盛樂——家庭裝

2026 年 11 月 3 日

嚴勵行

家裏的客廳,本質上是一個微型的音樂劇場,每天都在上演著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哲學:一邊是我賴以維生的八十八個鋼琴鍵,另一邊則是太太手中那把只有兩根弦的二胡與高胡。

從音樂構造來看,這兩件樂器簡直是兩個極端。鋼琴是極致理性的建築,十二平均律將音高精準地鎖在每一個琴鍵裏。當我坐在琴櫈上編曲,或在演唱會舞台上擔任音樂總監時,我習慣了用這種網格思維去駕馭全局。只要手指按下,音槌敲擊琴弦,聲音便毫無懸念地落在預設的座標上,秩序井然,如同城市的鋼筋水泥,為整首樂曲提供最穩固的骨架。

但太太手中的胡琴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兩根弦,沒有指板,更沒有琴格,所有的音準、揉弦、滑音,全憑指尖對琴弦壓力的微妙感知,以及運弓時如呼吸般的緩急輕重。鋼琴的音與音之間是斷開的階梯,而二胡與高胡卻活在「音與音之間的縫隙」裏。它的線條如水墨畫般流動,一個轉音便能道盡千言萬語,那是任何精密電腦軟件都無法完全量化的感性與自由。

常有人好奇,一個習慣西樂和聲架構的編曲人,與一位浸淫中樂傳統的胡琴演奏家同處一室,音樂觀念不會碰撞嗎?其實,婚姻與相處,本質上就是一場最考驗功力的中西合璧編曲。

我習慣規劃、計算與搭建結構,就像鋼琴鋪陳出和弦的基底;她則為這個家注入了細膩的溫度與彈性,如胡琴的旋律般在日常的框架中自在遊走。特別是今年夏天兒子出世後,家裏多了一個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即興聲部」,我們更深刻地體會到:光有鋼琴的規律,生活會顯得過於刻板;只有胡琴的隨性,日子又容易失去重心。

最好的合奏,從來不是要求對方變成跟自己一樣的樂器,而是用我的八十八個鍵,去溫柔地托住她的兩根弦,在剛與柔、定格與流動之間,找到屬於我們一家三口的最佳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