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華埠社區監獄工程已難以扭轉的當下,向市府多個部門提出訴訟,究竟是維權的必要之舉,還是政治立場凌駕現實考量的又一次對抗?訴訟固然是社區保障權益的途徑,但若無法阻止工程,反而拖延施工、增加成本,甚至壓縮華人社區與市府協商的空間,最終付出代價的恐怕仍是華埠居民,尤其是緊鄰工地、長期承受施工滋擾的長者。
新冠疫情打亂了社區監獄的建設進度,也使紐約市遊民安置及監獄管理問題更加複雜。市議會早於2019年通過關閉雷克島監獄的計畫,原定於2027年8月31日前完成,並以四個行政區的社區監獄取代。儘管工程因疫情延誤,市府仍須面對法定期限、囚犯安置及建設成本不斷攀升等現實。華埠監獄位於人口密集地帶,周邊有住宅、商戶、非牟利機構及長者服務設施,工程對交通、環境、商業及居民生活的衝擊不容低估。居民反對施工的憂慮,確有充分理由;但反對工程的正當性,不代表任何反對手段都符合社區的最佳利益。
過去數年,替代方案層出不窮,包括將監獄從白街遷回窩扶街、改設於柏路的聯邦拘留設施所在地,以及把原定監獄用地改建為可負擔住宅等。然而,這些構想是否具備實際可行性?如果沒有明確答案,替代方案便容易淪為政治口號。民選官員競選時承諾反對監獄,當選後卻未能提出可執行的替代計畫,工程依然推進,社區付出的便不只是抗爭的時間與資源,還包括錯失談判、爭取補償及改善周邊環境的機會。
華埠市議員馬泰的政治崛起,也反映這種矛盾。支持關閉雷克島,卻反對以社區監獄取代,兩者之間如何銜接,是無法迴避的政策難題。單憑政治立場,不能解決囚犯安置問題;同樣,華埠居民對遊民增多的憂慮,也需要具體的管理政策,而非將所有社區問題簡化為支持或反對監獄的二元對立。
白思豪政府時期,華埠反監獄抗爭最為激烈;到了亞當斯政府時期,社區原本仍可利用市府必須推進工程的現實,爭取更具體的社區回饋,但馬泰及N.U.B.C.公開嘲諷亞當斯市府出爾反爾表達不滿,4年內削弱談判的互信,華埠一無所得。這並不意味社區應放棄監督,更不代表市府可以用利益交換要求居民噤聲。恰恰相反,工程影響越大,社區越應提出清晰、具體、可量化的要求,迫使市府承擔責任。抗爭可以形成談判籌碼,轉化為居民得到真正的利益。
馬姆達尼政府上任不久,正值重新檢視政策及確立施政優先次序的過渡期,原本是華埠提出訴求、要求市府檢討施工安排及兌現承諾的時機。如今以訴訟對立,社區就失去了工程進度、環境評估、施工時間表及監督機制,並就夜間施工、噪音與震動、空氣品質、商戶損失、長者保護及緊急應變等問題,提出具體而有約束力的要求。
華埠過去也曾透過監獄工程爭取社區回饋。前市議員陳倩雯任內,社區曾爭取多項改善項目,但現任市議員欠缺監督,原本約400萬的人力中心電梯工程因火災告吹;華人博物館獲得的3,500萬惹來美華人職工會多年來的抗議;哥倫布公園1,000萬的涼亭修繕變成流浪漢紥營之地。原來的糖衣變成毒藥,沒有惠及居民。
對松柏大廈的長者而言,這場爭議不是抽象的政治立場之爭,而是每天能否安穩休息、是否要長期忍受噪音、震動、粉塵及施工帶來的不安。如果訴訟延誤工程,長者承受的負擔便可能進一步延長。
華埠需要的不是在「反對監獄」與「接受監獄」之間二選一,而是一套更成熟的社區利益策略,政治人物的責任,不應止於在街頭表達憤怒,更在於把憤怒轉化為政策成果。真正的社區領導力,不是永遠站在對抗的一方,而是在認清現實後,仍能為居民爭取最大利益。
華埠不應只問如何讓監獄停下來,更應追問:在工程難以逆轉的現實下,誰來監督承諾落實?誰來保障長者的生活品質?
真正的勝利未必是讓工程停工,而是讓公共資源真正回到社區,並確保市府為決策承擔責任。倘若多年抗爭最後只留下更長的施工期、更疲憊的居民,以及一份未能兌現的承諾清單,那麼,無論政治人物取得多少聲望,付出代價的仍然是華埠。本報記者周靜然紐約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