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航空管理局(FAA)一紙令下,全美空域陷入沉寂。這是自2001年「911」事件以來,美國首次因非安全威脅原因在全國範圍停飛出港航班,近七千架次航班延誤或取消,芝加哥、亞特蘭大、紐約等地機場陷入混亂。交通部長達菲在事後將矛頭指向了老舊銅線、過時的路由器和上世紀80年代投入使用的交換機。表面上看,問題出在設備故障。但若將目光從路由器上移開,就能看到在交通領域長期「用一條腿走路」的美國,腿突然抽筋時,連可以拄的柺杖都找不到。
達菲反復強調一個數字:30億美元。就在事發前一天,他剛剛正式請求國會撥款這筆錢用於空管系統現代化。時間點巧合到近乎諷刺,前腳要求撥款,後腳系統出問題。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為甚麼這套系統能拖著用了40多年的銅線撐到今天?為甚麼在長達數十年的時間裏,歷屆政府與國會都能容忍全球最發達經濟體的空中交通命脈,建立在一碰就碎的技術上?
空管系統升級是一個典型的投入大、見效慢、在任者難見功勞管理項目。撥款數百億修交換機,老百姓看不見。同樣的錢如果用於推動高速公路擴建或減稅法案,民間反應立竿見影。於是,設備老化問題年復一年「再等等」,直到火燒眉毛。
出事之後,達菲拉上國土安全部部長穆林呼籲對航空進行全面改革,要求國會撥款……500億!可根據眾院撥款委員會的民主黨人公布尚未資金使用資料顯示,過去兩年已經為FAA空管工程提供了144億美元,截至目前仍有91億尚未實際支出。
這種現象,暴露了美國在交通政策上的導向。看看洛杉磯,數十年來這座城市在高速公路與公共交通之間反復搖擺,支持高速公路的遊說力量總能勝出。就在今年,洛杉磯地鐵仍計劃將下財年高速公路擴建預算增加四成,達到近9億美元,而給到公共交通的改善資金相形見絀。同樣的邏輯在國家層面被放大,既然選擇了飛機作為城際間出行的主要方式,高鐵就不受待見。類似加利福尼亞這種高鐵項目,17年來耗資百億,仍困在征地與環境訴訟中。
高鐵的本應是航空出行的備選方案,三藩市到洛杉磯600公里的距離,如果有高速鐵路,不過三小時車程。但美國的治理結構導致那些影響既得利益的改革,總是舉步維艱——分散的司法管轄區、無休止的許可審批、管理團隊缺乏經驗,以及始終無法凝聚的政治共識。從經典保守派到右翼民粹主義者,結成了穩固聯盟。於是飛機成了唯一選擇,不是因為飛機最好,而是因為其他選項從未被真正允許存在。
可空管一旦出問題,整個國家的城際出行體系隨之癱瘓。沒有高鐵,沒有足夠夜間巴士能夠承接數以萬計的滯留旅客,更沒有歐洲或日本那種密集的區域鐵路作為緩衝。一個擁有三億人口、橫跨大美洲陸的國家,交通命脈全部系於老舊銅線之上。
達菲說這是「遺留問題」。說得對,但只對了一半。需要更換的不只是交換機與路由器,更是那種將短期利益置於國民之上的決策惰性。否則,下次大停飛,遲早會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