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島社論 流量時代 連槍決都要搞直播

2026 年 10 月 13 日

美國國防部計劃於12月3日對胡德堡基地槍擊案兇手哈桑執行槍決,而且還要破天荒地通過網絡向公眾直播行刑全過程。這一決定迅即引發跨黨派譴責與聯合國人權機構的警告。比起到底該不該直播更值得追問的是:一個國家選擇將死刑變成一場供全球圍觀的獵奇時,試圖傳遞的究竟是甚麼信號?

赫格塞斯的理由很直白:「人們需要明白,做出這類事情將面臨嚴重後果」。以公開處決震懾潛在犯罪者,不是甚麼新鮮事。歷史上,公開絞刑、斷頭台乃至淩遲,都曾承載過以儆效尤之功能。但恰恰是現代文明的演進,讓各國逐步將死刑從廣場移入監獄高牆之內,不是因為死刑被廢除,而是因為人們意識到,國家行使殺戮權的方式,本身就在定義這個國家的品格。如果行刑從懲治罪惡變成一場公開的秀,執法者便淪為暴力奇觀提供者。

聯合國人權辦公室的定性一針見血:直播處決等同於公開處決,違反禁止酷刑的絕對禁令,殘忍、不人道、有辱人格。酷刑禁令的核心,保護的不僅是受刑者的身體,更是人的基本尊嚴。無論此人曾經犯下何等罪行,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都不應變成被圍觀、轉發、評論的媒體事件,這本質上是在剝奪為人的最後一絲體面。一個允許甚至鼓勵這種剝奪的國家,向世界展示一種令人不安的權力美學,正義的終點,可以是娛樂的起點。

耐人尋味的是,反對聲浪並非來自某一政治陣營。共和黨參議員蒂利斯直言,公開處刑是專制獨裁政權的做法,民主黨參議員墨菲則批評此舉是在模仿ISIS。這種罕見的跨黨派共識證明,直播槍決已經模糊了美國與它自己所定義的敵人之間的界限。ISIS以公開處決傳播恐懼,塔利班以公開行刑展示絕對權力。美國以反恐之名對一名恐怖分子執行行刑直播,在形式上完成的,恰恰是曾經譴責的那種暴力展示。正如前國家反恐中心官員肯特所言,這樣做「給了恐怖分子免費的宣傳材料,他們將為此進一步激進,並招募更多恐怖分子」。

特朗普對此事不置可否的態度,恰是此事蹊蹺之處。如果沒有他的默許或指示,赫格塞斯會搞這麼一出戲?特朗普支持槍決,稱哈桑為瘋子,卻對是否直播含糊其辭。如此曖昧或許並非猶豫,而是謀定而後動。支持處決可以滿足在法律和秩序層面的基本盤,沉默則避免同輿論產生聯繫。白宮官員透露,特朗普不反對直播但尚未最終確定,意味著這場直播能否最終上演,取決於政治成本而非道德考量。

哈桑2009年在胡德堡基地殺害13人、傷32人,罪行確鑿。對他的死刑判決經過軍事法庭審理和多年上訴確認,其合法性已有定論。然而對一個罪行的正義回應,與將此包裝成媒體產品,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前者關乎法律,後者關乎權力想要被如何看見。一個國家選擇讓行刑隊站在鏡頭前時,傳遞出的潛台詞是:正義不僅需要被執行,更需要被觀看、被消費、被傳播。這恰恰是對正義本身最深的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