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詠強 星島中文電台時事觀察
本土的犯罪,大量是持槍謀殺、幫派活動和內部互害,但在美國槍支氾濫、犯罪率本就偏高的社會背景下,被視為「美國社會治安問題的一部分」;而駐外美軍在沖繩,由於本身是治安極好的地區,美軍的醉酒闖民宅、性侵和強劫,就顯得極其突兀。再加上涉及異國軍隊、司法管轄權不平等,任何一起犯罪都會立刻上升為國家尊嚴與民族情緒的衝突。
討論到這裡,我們不妨再把視野拓寬一些:這種軍紀潰散和犯罪問題,是美軍獨有的,還是西方軍隊的通病?歐洲或澳大利亞的軍隊,是否存在相同的狀況?答案是:在「軍隊內部」的紀律問題上,歐澳軍隊同樣爛泥扶不上牆;但在「涉外駐軍引發的社會危機」上,他們確實沒有美軍那麼嚴重。
我們首先看歐澳軍隊的內部問題。
第一,英國軍隊:年輕士兵的暴力犯罪率顯著高於平民。
倫敦國王學院等權威機構的長期追蹤研究顯示,30歲以下的英國退役與現役男兵,其在社會上實施暴力犯罪(如毆打、嚴重傷害)的概率,是同齡普通英國平民的近3倍。英國軍隊同樣飽受高壓訓練後的暴飲文化、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以及退伍軍人犯罪的困擾。
第二,澳大利亞國防軍:內部醜聞與戰爭罪。
澳大利亞軍隊內部的性侵犯、虐待新兵醜聞層出不窮。更嚴重的是,澳大利亞政府曾設立皇家調查委員會,調查出澳軍特種部隊在阿富汗駐紮期間,存在系統性的「屠殺平民與虐殺受害者」等嚴重戰爭罪行。
第三,德國國防軍:極右翼滲透與軍紀潰散。
德軍近年來最大的危機,是極右翼極端主義在軍中的蔓延,以及大量槍支彈藥在軍營中神祕失竊。德軍甚至不得不因此直接解散了精銳的精銳突擊隊(KSK)第二中隊。
然而歐澳軍隊的海外部署,多為短期輪換、小規模的聯合演習或受邀協助,他們通常嵌入在地國家的軍事基地內,並不建立大規模的美軍式生活區,與當地平民極少接觸,並不會造成嚴重地緣衝突和民間對立,與當地司法管轄權的對等性亦較高。
軍紀惡化與美俄海外戰爭的「泥潭化」有何關係?這種軍紀的惡化、軍人面貌的變壞,與近幾十年來美俄等大國在為何海外戰爭中「比預期困難、先勝後敗、甚至草草收場」的局勢,究竟有沒有關係?
答案是:這兩者之間存在著極其強烈的、雙向互為因果的深層聯繫。
如果我們回顧二戰後的大國海外戰爭——美軍在越南、阿富汗、伊拉克;蘇/俄在阿富汗、以及近年來的烏克蘭戰場——你會發現一個高度重合的歷史規律:軍紀的潰散,往往是大國陷入海外帝國泥潭的直接產物;而軍紀的潰散,反過來又加速了戰爭的失敗與草草收場。
這背後有三個核心的演化邏輯:
大國在海外發動戰爭,初期往往能憑藉強大的裝備和技術優勢迅速擊潰敵方的正規軍(即「先勝」)。但在正規戰結束後,戰爭迅速轉入無休無止的非正義治安戰、反恐戰或佔領戰。在這種戰場上,沒有明確的前線與後方,任何一個穿便服的平民、婦女或兒童,都可能是埋設路邊炸彈或冷槍襲擊的抵抗者。
美軍士兵在阿富汗和伊拉克,長期處於這種「不知道危險來自何處」的極度創傷與恐懼中。為了自我保全,士兵的心理防線會迅速去人性化——將當地所有平民視為潛在敵人。這種長期的高壓與心理扭曲,直接造成了美軍在伊拉克阿布格萊布監獄的虐囚醜聞、在美邁萊的屠殺,以及回到後方後的酗酒、暴力的軍紀崩潰。
當海外戰爭比預期困難、演變為消耗戰時,軍隊必然面臨嚴重的兵員補充危機。
為了維持海外駐防的人數,美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高潮時期,大幅降低了徵兵門檻。美軍推出了所謂的「道德豁免」政策——放寬了對入伍者過去犯罪記錄、吸毒史、幫派背景和心理疾病史的審查。大量原本根本不符合入伍資格的社會邊緣青年、暴力分子甚至幫派成員被充入軍隊,穿上軍裝派往海外。這些人把街頭幫派文化和犯罪習慣帶入了軍營,直接導致了美軍基層軍紀的雪崩式下跌。
可能會問:軍紀這麼差,美軍還能打仗嗎?歷史告訴我們:軍紀惡化造成的「內耗」,平時表現為醜聞與犯罪,戰時則表現為戰鬥力的慢性失血。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越戰末期的美軍。當時美軍在越南陷入泥潭,軍中毒品泛濫、種族衝突劇烈,基層士兵對無休止的死亡感到絕望,爆發了可怕的「黑槍事件(Fragging)」——士兵用手榴彈或暗槍殺害苛刻、逼迫他們冒死巡邏的基層軍官。據美軍官方統計,越戰末期記錄在案的「殺害自己長官」事件高達800多起。軍紀的徹底潰散,直接癱瘓了美軍的基層指揮鏈,最終迫使美軍在1973年草草撤離越南。
到了阿富汗戰爭,同樣的一幕再次上映。美軍在阿富汗駐紮20年,花費數萬億美元,但基層美軍與當地社會徹底割裂,虐待平民、腐敗橫行,軍心渙散。2021年喀布爾大撤退時美軍的狼狽不堪、草草收場,正是這20年間軍紀與軍心持續失血的必然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