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歲老爸 心繫天堂

2026 年 4 月 7 日

聶崇彬 香港

那天和老爸聊天,說起準備給他過百歲生日,隨知他搖搖頭,說了句沒什麼意思。我很詫異,老爸很有榮譽感的人,經常自豪地說,他是我們聶家最長壽的人。

怕他沒聽明白,就進一步問他,你今年幾歲啦?那天他不糊塗,說98歲了。那離百歲還有多少年?二年。居然算數都做準確了。那兩年很快過的,為什麼不願意呢?老爸還是搖了搖頭。我換了一種方法試探:到了你一百歲,我買好多好多好吃的給你吃,過不過百歲生日?他終於點了點頭。

前兩天去看他,聊了會天,突然他微笑著對我說,我就要去天堂,進了天堂屎啊尿啊這些事就沒有了。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就說:你想上去看爺爺奶奶,他說是呀,上面人多很熱鬧。

老爸是四年前中風,當時他一個人在香港。那天身在廣東的我,發現每天早上都要發微信圈的他,居然缺席了。打電話給他沒人聽,因前一晚他和我說過找到以前的麻將友可以開台了,以為他又去打麻將了,也沒有很上心。但兩個小時後,還是聯繫不到人,我有點擔心了。於是打電話給大樓的保安員,請他們上去看看敲敲門。他們從門上的電眼看到桌子上有手機,但沒人應門。知道出事了,趕緊報警開門,老爸倒在廚房裡,還有意識,但已經不會說話了。

好在人救回來了,言語系統也恢復正常了,手手腳腳都也沒事張張伸展,只是記憶出現了問題,醫生說,他中風在腦部的認知區域。之後的康複護理之路算是順利的,在香港,政府負責主要經濟大頭,然後找到了一家很好的護老中心,老爸就踏踏實實地住進去了。

四年來,他的記憶越來越往後退,除了還認識我,記得自己父母的名字,留下的全是年青時代的記憶,其它的都想不起來,也不願意提及,似乎人世間的事,他似乎已經沒有了興趣。

我覺得這並不是壞事,可能還幫他減少了很多煩惱和壓力。你想老是惦記著某某,又不能做些什麼,會多累啊,起碼不開心吧。好像我去看他,看見了他很高興,但事後會不記得,但不會焦慮,因為一會他就忘記焦慮了。他時常會問:我女兒呢?護工們和他解釋一下,也就過去了。

但他對現實卻處理地很好。他對人禮貌,照顧者對他做的任何一件照顧事情,他都會說謝謝你,連我平時帶點好吃的給他,他都要說一句謝謝。還要分一點給我吃,並要我在他身邊坐下。

我常常換著法給他帶不同的甜品給他,老爸還是有品味的,會比較。那天天買了北海道牛乳杯,他拼命說好:比冰激凌好吃多了,還形容布丁,像豆腐一樣軟。

也會觀察和品論。那天指著我身上黑色長裙問:蠻貴的吧?!好看。

也有自己的個性的,護工們逗他玩,問他我是誰,他不屑玩這種低級遊戲,不回答,只是對我樹起大拇指。我用上海話問他,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嗎?他對我一擠眼:當然曉得。

後來玩她們轉頭,指著我對護工說:她是你們領導,她很有錢。哈哈截棍伐?!(上海話:厲害吧)接著用上海話對我說:阿拉勿的伊拉講話,阿拉走。(我們不和她說話,我們走開)我只好把他推走。

他自己想打瞌睡了,就指著旁邊的椅子對我說,你也抓緊時間打個瞌睡。

更有趣的,他沒有忘記一個父親的責任,要教育自己的子女,有我這樣年紀的女兒,他還時不時來一個回顧和總結。

他常常說,我是成功的。因為我從小的疾病,我沒有消極,而是正面對待。我得的是小兒麻痺症,當年預防藥還沒有。他不記得具體什麼病,但他記得從小我就勇往直前,哪怕傷殘對我帶來的諸多不便,我依然沒有放棄治療和教育。每每說到此還向我豎起大拇指。但老爸往往會話風一轉,表揚鼓勵之餘不忘提醒:不要驕傲繼續向前!

哇,這邏輯方位面面俱到。到這還沒有完,當我對他的評語表示謝謝的時候,他突然說:我要謝謝你,有這麼個女兒,我可以驕傲了。

種種跡象表明,老爸的腦力和體力以及對美食的愛好是完全在人間生存富足的,可他為何時常表示出對天堂的向往呢?

我想說老爸並非厭倦生命,而是完成了人間的功課。

–他養育了優秀的女兒

–保持了體面和幽默

–品嚐了最後的美食

–放下了所有的牽掛

天堂於他,不是終結,而是歸宿;不是逃避,而是像下班打卡一樣自然的人生階段轉換。正如他說的:「上面人多很熱鬧」–那裡有他記得的父母,有他願意保留的青年記憶,那是一個沒有「屎尿」之煩、只有「熱鬧」之樂的純淨世界。

老爸用自己的方法在告知我:「善終」–不是生命的長度,而是生命最後階段的質量與尊嚴。

向往「天堂」是老爸維護尊嚴的最後方式–不是放棄我,而是先一步去「佈置」下一個居所。那天來了幾位社區義工和我聊天,知道我爸最近的情形,問我:你這樣面對老爸,心裡會難過嗎?

沒有難過,但必須承認這過程就是艱難的。面對親人慢慢離去,感到無力、悲傷、甚至某種程度的逃避念頭,這種「慢離別」比突然的告別更折磨人–

老爸從中風後 目睹他每一次的衰退,卻無能為力,那種無奈經歷了太多次啦。

進入護老院,因為他牙床萎縮退化,戴不了假牙,所以養老院就決定他只能吃糊狀。但我依然可以帶他出去飲茶吃飯,還能吃雞啃雞爪,三年前元宵節他還能吃湯圓,去年就不行了,差一點掖著,當時情況很危急,三位護士聽到他猛咳嗽,撲過來做海姆立克急救法,才化解了危急。他的吞咽功能已經退步了很多。

接受他當然退化,不必急於「想開」或「看淡」。衰老帶走的是「功能」,未必帶走「存在感」。要懂得老爸一直都在「創造關係」–和護工鬥嘴,維持對環境的禮貌、點評佈丁的口感。這不是美化痛苦,而是承認這段時光的不可逆價值–它讓你有機會說謝謝、道歉、告別,或者只是安靜地握著對方的手。很多突然失去親人的人,最痛的是「沒來得及」。

老爸對我說:「我要謝謝你,有這麼個女兒,我應該驕傲。」

這是98年人生的「總結陳詞」,也是給我的「最後禮物」–讓我知道,老爸認為我做得足夠好。謝謝你老爸,多少人認為命運對自己不公,就是沒有得到親人的認可。

面對慢慢離去,或許我們最終能抵達的,就是這種雙向的確認。

把老爸的「慢慢離去」重新定義為:我們正一起經歷生命的最後一個章節,而我有幸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