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陳程威
五歲時從中國移民，黃慕卿抵達美國的第一站是三藩市國際機場，如今，她成為這座全球知名樞紐機場的最高財務掌舵人，完成了一個人生「大循環」。
三藩市國際機場（SFO）創建於1927年，最初只是一片由農田改建的簡陋機場，卻改寫了人類跨越太平洋的歷史。1935年，泛美航空（Pan Am）以東灣阿拉美達市（Alameda）為起點，開闢了首條飛往馬尼拉的跨太平洋郵政航線，次年延伸至香港，並於1936年10月21日搭載首批付費旅客飛越太平洋，創造人類史上第一次洲際商業客運飛行。當時，三藩市至香港的往返機票高達1937元，等於今日約3萬元，單程飛行時間超過70小時，中途需在夏威夷、中途島、威克島、關島等太平洋島嶼停留過夜。這條航線被命名為「中國飛剪號」（China Clipper），從此確立了三藩市作為美亞空中門戶的歷史地位。
對很多華裔移民而言，SFO是「進入美國」最具象的實體。在1848年至1852年的淘金潮時期，吸引大批華人勞工來美尋求新生活，三藩市是進入美國的主要入境口岸。二十世紀中葉前，因「排華法案」華人入境受嚴苛限制，很多移民往往要先在天使島移民站（Angel Island Immigration Station）接受漫長審查。1965年移民法改革後，華人移民潮再度湧現，三藩市成為最重要的落腳城市之一。時至今日，SFO每年服務逾五千萬人次，飛往中國、香港、台灣的航班密度居全美之冠，機場內隨處可見的中文標識，無聲述說著與華裔社區的深厚淵源。已故三藩市華裔市長李孟賢（Ed Lee）的名字，被銘刻在國際離境大廳。
黃慕卿（Ronda Chu）出生於廣東，幼年隨母親和妹妹輾轉香港，約5歲時抵達美國。她至今仍記得，當年坐在舅舅那輛七零年代老式汽車的長椅座椅上，沿著101號公路一路駛來，努力趴在車窗邊張望窗外的景象。「我以為美國是『金山』，結果看到的是101旁邊乾枯的褐色山丘，」她笑著回憶，「我心想，這就是他們說的金山？」
從零開始 自立自強
一家人最終落腳在房租較低廉的灣景區獵人角（Bayview Hunters Point）一帶。她的父母在餐館打工，阿姨在製衣廠做車縫，幾乎是那個年代華人移民家庭的標準縮影。黃慕卿並不迴避這些移民家庭的刻板標籤，反而說，正是親眼目睹父母如何在這些框框裡拚命求存，才讓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要走另一條路。「他們離開中國，放棄了原本的生活，來到這裡從零開始。看著他們這樣，你怎麼可能不努力？」家裡幾乎整天不見父母的身影，照料孩子的重任落在祖母身上。兄弟姐妹幾人擠在一個小房間，就在這樣侷促的環境中學會了自立。「我祖母一直強調讀書，但她不是強迫我們，而是讓我們自己去內化這件事。對我來說，讀書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我知道，那是我走出去的唯一方式。」
在獵人角度過的童年生活，學會時刻保持警覺。黃慕卿坦言，童年在那個社區並不安全，有時連走半個街口都要左顧右盼。她的哥哥曾在公車上被人從後踢踹，頸上的項鍊也被扯斷。「我每次下公車就要跑回家，只有半個路口，但就是要跑，」她說，「我不要我的孩子在那種恐懼裡長大，所以後來搬去了伯嶺甘（Burlingame）。」但她也從不忘記帶孩子回華埠，讓他們在寫著李小龍名字的牆壁前拍照留念——「他們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那是我們的根。」
黃慕卿高中畢業後考入柏克萊加大，起初念理科，後來修了一門經濟學概論，從此一拍即合。「我是比較偏概念思維的人，經濟學讓我很有共鳴，也培養了我的分析能力，對往後的職涯很有幫助。」畢業後，她嘗試了投資銀行，在基金公司、銀行擔任投資組合會計，逐漸找到方向。1997年，她看到SFO的招聘職缺，加入了機場財務部門，參與為國際航站樓發債融資的工作——那棟航站樓今天依然矗立在機場中。此後她雖短暫離開，轉往顧問業累積更廣泛的工具，但始終知道自己會回來。「我在機場工作得很快樂，離開的時候就知道遲早要回來。」17年前，她重返SFO，在同一個財務部門從基層紮根，一路成長。
信用評級 成績亮眼
在今年2月底獲任命為SFO的財務長（CFO）之前，黃慕卿已以代理身份帶領團隊創下機場歷史上最亮眼的財務成績。在短短一年內，SFO先後獲得標準普爾及穆迪雙雙將信用評級升至AA級，這是機場有史以來所獲得的最高評級，在業內極為罕見。「評級機構不是一夜之間就相信你的，」她說，「我們從2017年就開始跟他們溝通，一點一點建立信任，才有了這個結果。」
身為CFO，黃慕卿強調，SFO是「企業基金」性質，運營完全自負盈虧，不依靠市府的納稅人資金，每年還向市府一般基金貢獻約5000至6000萬元。面對機場目前龐大資本需求，她的策略是在審慎評估財務可持續性的前提下穩步推進。「我要確保機場做的事是負擔得起的，也要讓航空公司和旅客的成本保持在合理水平。」她同時著眼於開拓新收入來源：「削減成本有其極限，但若能想到創新的收入方法，增長空間是無限的。關鍵是要真正了解旅客的需求，在他們的旅程中找到讓他們願意消費的點。」
談到工作日程，黃慕卿自言往往在前一晚就已開始。睡前，她會把當天積累的郵件逐一清理，確認次日行程。一般早上八點多出門，有時先趕赴市政府開會，有時直接前往機場辦公室，然後就是一個接一個的會議，幾乎沒有空隙。她笑說每天工作超過12小時，但她會盡量在晚上七點前趕回家，與孩子一起吃飯。「我先生等我，有時九點才吃，孩子先吃，他把我的份留著。他是我的後盾，把家裡一切都照料好。」周末，她盡量放下手機，專心陪伴家人。「我女兒會盯著我看，只要我一拿起電話，眼神馬上就來了。」對她而言，工作再重要，也要讓孩子清楚看到：媽媽工作，是為了家人；家人，永遠排在第一位。
兩亞裔任最高領導
三藩市機場委員會主席楊重賢（Malcolm Yeung）表示：「我非常高興看到一位SFO自家培養的員工走上CFO的領導位置。黃慕卿不只帶來正確的專業經驗，更帶來正確的價值觀。」機場委員湯曉慧（Nancy Tung）亦稱讚黃慕卿是「知識豐富、經驗豐富的財務專業人士」，期待她成功帶領機場走向下一階段。
楊重賢指出，縱觀全美各大機場，亞裔擔任最高領導職位者寥寥無幾。而三藩市機場總監由泰裔康卡特（Mike Nakornkhet）擔任，CFO為華裔黃慕卿，這樣的領導層組合在全美大型機場中極為罕見。「這絕不是小事，」他說。
黃慕卿自言，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身為華裔女性走進一個歷來由男性主導的行業，絕非輕鬆自在。「第一次走進一個全是男性的會議室，你當然會有點不安。但你要告訴自己：我在這裡是有原因的，我屬於這裡，不要懷疑自己。」她感謝一路上曾點撥過她的導師，也感謝身邊那些互相打氣的同路人：「有人在旁邊輕輕推你一把，那種力量很大。」
追逐夢想 永不放棄
採訪尾聲，黃慕卿談到了她的母親。母親生前在餐館打工，長年勞碌，從未好好看過醫生，不幸確診第四期癌症半年後便辭世。「媽媽生病的時候，我說要給她這個那個。她說，不用了，你只要找到好工作，能帶我出去吃頓晚飯就好——因為我們從來不出去吃飯，家裡一直很節儉。」黃慕卿頓了一下，聲音輕了許多，「但我從來沒有機會帶她去，因為她走了。」
她父親至今仍住在獵人角一帶，腿腳已不大靈便。黃慕卿說，父親原本在中國是教師，而她的祖父則是村裡自學成材的生意人，在當地開了一家店。後來店沒了，一家人才輾轉來了美國。他們並非別無選擇，卻毅然背井離鄉，在餐館和衣廠用辛勞換取孩子更好的未來。「看著他們那樣，你怎麼可能不努力？你要對得起他們。」父親不識英文，黃慕卿說，他可能還不知道女兒剛被任命為SFO的CFO——「他會在中文報紙上讀到的吧。」話語間，帶著一絲女兒對父親獨有的柔情。
當被問及想對華人社區說些什麼，黃慕卿沉默了片刻。腦海裡浮現的，是那個當年踮著腳趴在車窗邊張望、看見101公路旁褐色山丘的五歲小女孩。那個懵懵懂懂踏上「金山」的移民孩子，如今站在當年落腳的機場裡，成了財務掌舵人。「我想告訴她，你屬於這裡。追隨你的熱情，不要放棄，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根，」她說，「因為你的根，是你最堅實的基礎。」她也想對在這座城市辛苦打拚的華裔社區說：不要只是把頭埋下去，以為別人會替你出聲，她指出「我們很擅長默默努力，但我們也要學會開口，學會站出來，學會在一起。我們對這個城市、這個社會有真實的貢獻，我們不是外人，我們屬於這裡。」
說完這些，她停頓了一下，又輕聲補了一句：「我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沒想到一步一步就走到這裡了。」那個當年下了公車就要往家跑的小女孩，如今緩步走過SFO的航站樓，用那雙見過褐色山丘的眼睛，守護著這座連結世界的機場，也守護著每一個剛剛落地、在玻璃門後張望的移民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