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桂明 列治文市
夫天地之運行，有數有變。人之生也，本以心力勝禽獸，以群策勝山川。然才力有限，故以器輔之。自石斧、舟楫以降，莫不代人之勞。至若今日所謂人工智能之技（AI），雖生生不息，能代千萬人之算思，其勢力之來，亦非一朝一夕也。
古者算術方興，必籍竹簡、算籌。秦漢以後，典章益備，而文書繁多，官吏勞形於案牘。及西法東漸，機器之學始興，至有解析之器能代人演算，此其萌芽也。及二十世紀初葉，邏輯之術備，數學家始議「能思之器（Thinking Machine）」，雖為空談，實為後世版本。
至中葉，電子之術大盛。彼歐美諸國，競造運算之機能瞬息為人解題。然其時之器，雖速而不慧，惟隨人命令而行，不敢越雷池半步。又數十年，計算之力大增，資料如海，網絡如脈，四方相聊。於是學者創「自學之法（Self-learning Methods）」，使機以例代則、以數代理，能自循規而得其蔽、通其變。此一變也，世謂之「機器自學（Machine self-learning）」。
夫AI之勢，自此盛矣。商賈用以審市，醫者用以察病，軍府用以控敵，工匠用以製器。其影響廣及天下，莫之能禦。然其大成者，尤在二十一世紀初葉。諸國學者並倡「大模型（L.L.M.-Large Language Model）（註一） 之說，集巨量之文義、世間之聲象，使機器得以通曉人言、能應百務、論詩書、解經義、書律法、談宇宙，其辯給敏茂，往往出人意表。於是世間震動，有欣然見之者，有懼其盛者。今人AI沿革，概可述矣。然成敗之理，功過之衡，尤當致議於後。
夫AI者，其利甚大。一曰解人之勞：往者百官案牘若繁、工匠規模多費，醫者逐病如捕影，商賈觀市每失機。今皆可使機代千人之力，省時省費，幾與神祐無異，二曰啟人之智：人思有限，而器算無極，以器佐思，使人洞悉其未見之理，測未鯰之象，於科學、工程、醫療諸端，皆得大進；三曰潛弱扶困；機能通語，可助聾啞，無視萬象，可助盲人，能陪孤寡，可慰衰老，其功能，雖聖賢亦難及也。然而，AI之害亦可畏。一曰勢凌於人：夫器之能，本人所授，然其學海無涯，速於人而不知止。使其長久自學，漸脫人範，則其變何可測？昔人馴馬，尚愛蹶蹄；馭舟，尚畏狂瀾；現馭智能，豈可不戒？二曰職失於眾：器能代人，則工役失業、白丁無所用。世若不早整其制，則富者以機益富，貧者失職愈貧，禍亂之端，可立而俟也。三曰權集於上：凡操機之要者，皆富國強家也，若數國獨握此器，欺壓張弛，則天下之勢必失衡。史書所記，強者尊利而弱者聽命，歷來多由器械之新得。今AI之器盛逾千鈞，若為豪傑壟斷，其患難測。四曰惑亂人心：機能作文，能造象，能扮人臉，能散虛語，若無尺寸之度，則真偽難分，上下疑怨，人心不寧。古者《春秋》（注二）以正名，今若各分盡亂，則治道安在？
綜上觀之，AI之道，與火同功。火能暖人亦能灼人，AI能利世亦能亂世，得其道者福，不得其道者禍。然則治AI之術安在？答曰：在人！
昔秦以法治，漢以德綱，治道雖異，而皆以「度」為上。今欲善馭AI，必繫於制度、倫理、監管三端。制度—所以為天下設繩墨者宜立明律，使AI不得逾闕，軍事、醫療、財政、選舉之用，皆段明限，非可縱之使意。又須審其訓練之源，不得取偏私之數，不得利少害多，使其根本清潔，方能久行。
倫理—AI之所為多為人意導引，故必立仁義之準則，不害人，不侵私，不違公義，並慎無偏誤。倫理若立，則技術之用，可合人情天理。監管—所以令善者持衡，惡者受制。古者有御史糾彈，今亦宜設監理之司，使其察各國、各商、各公家之用AI者，其有濫用危世者，止其技；有違常蔽真者，改其法；有壟斷害民者，散其權。如此，方免巨器失控之憂。
至於未來之勢，余觀之，AI當有三變。其一，智將遍世，不出廿載，衣食住行，無不興AI相參。農者以機察天時，醫者以機審病理，士子以機窮萬卷，百工以機成精細，天下百務，皆因智器而進。其二，人將更須自省，器能代思，人則危於不思。若世人仗器而惰其心，則雖千術萬能，終以淪為器之附庸，能自強者，乃能與AI並進，不能者，反為AI遺棄。此天道自然之選也。其三，世道須制衡，況諸國必爭AI之利，善者以之安民，惡者以之為兵。有此核火之初（註三），利害並生。惟有大同之識，合作之心，方可使技術不成災源，是亦人類之共識也。
夫歷史之道，循環不已，器械之變，古今皆然。《史記》（註四）載車船之利，兵器之革，皆開一代之治亂。今之AI，勢逾往器，不可不慎。然天下事未有利而無害者，亦未有害而無利者，要在執其權衡，使之為助，而不為禍。是故余曰，AI之道，貴在知止，治AI者，重在持衡，能使人與器相生，德與術並立，則福流後世，若縱其自盛，使智凌於人，勢奪於義，則災禍不遠矣，此進步之世，最大之課也。
註（一）大模型（L.L.M.）美國開發之包括Open AI，Google-Gemini系列，META-Llama系列，Anthropic-claude 系列等；中國之百度文心一言，阿里巴巴通義千問，字節跳動雲雀大模型，華為盤古，騰訊混元，商湯科技日日新，深度求索（Deepseek），宇樹機械人（Unitree Bot）等。
註（二）《春秋》指中國先秦時代各國的編年體史書，現僅存《魯國春秋》。
註（三）核火之初，人類首次掌握核裂變技術，由美國在第二次大戰期間（1942-1946）主導之曼哈頓計劃（Manbattan Project）研發首枚核武器之一項軍事計劃。利是核能發電，弊是用戰爭導致廣泛人命財產毀滅。
註（四）《史記》，是西漠史學家司馬遷撰寫之紀傳體史書，為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紀傳體通史，記載自傳說中黃帝至漢武帝太初年間共二千五百年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