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炸彈更沉重的 是看不見未來

2026 年 3 月 18 日

如果說奪走老哈梅內伊生命的夜晚是一次地震,對於許多渴望變革的伊朗人來說,穆傑塔巴當選後連面的不露就是一場餘震。震後的廢墟上,矗立起的並非新建築,而是一個更年輕、更堅固的舊結構。正如人們所哀歎的:「哈梅內伊被另一個哈梅內伊取代,而且更年輕。」

穆傑塔巴接任最高領袖,是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自我標榜的「共和」巨大反諷。這個當年以推翻君主世襲為革命旗幟的政權,以近乎復辟的方式完成了子承父業。對伊朗民眾而言,這種刺痛是雙重的。一方面,他們不得不承受戰爭帶來的斷壁殘垣與物資匱乏;另一方面,他們失去了對未來哪怕最微弱的想像空間。

巴列維時代的世襲被革命推翻,伊斯蘭共和國如今卻走向了事實上的世襲。政治學常識告訴我們,世襲制度最大的弊端在於切斷了社會流動與政治更新的通道。過去,人們還可以憧憬有朝一日,隨著老領導人逝去,體制內或許會出現某種溫和的轉向。穆傑塔巴的出現,碾碎了這種幻想。

他不是一般的教士,他是革命衛隊的自己人,是兩伊戰爭中磨礪出的老兵,是長期在幕後協調情報系統、掌控抵抗陣線的實權人物。與在公開場合有時不得不顧及多方平衡的老哈梅內伊相比,穆傑塔巴更像一個純粹的控制者。他代表的不是妥協,而是抵抗;不是開放,而是收縮。

在以色列揚言追殺繼任者、特朗普宣稱要「親自參與」選定領導人的背景下,武裝部隊宣誓效忠穆傑塔巴,總統佩澤希齊揚稱這是「光明未來」的開端。但在伊朗民眾眼中,更像是一種無奈的選擇——在外部侵略面前,任何對內部的不滿都可能被貼上叛國標籤。

德黑蘭的街道上,人們的生活看似如常,窗戶在轟炸中震動,商店依然開門。這種平靜之下潛伏著一種更深層恐懼:未來大家面對會是甚麼?相較於廢墟,獨裁至少提供了秩序;相較於混亂,世襲至少提供了穩定。改革派被邊緣化、溫和聲音被砲火淹沒,許多民眾陷入了「兩害相權取其輕」的認知牢籠。穆傑塔巴的當選恰恰利用且強化了這種恐懼——用強硬和延續性,換取了人們在戰火中的屈服。

民眾是清醒的,他們看到,即使遭受轟炸,那些掌握著槍桿子、錢袋子和情報網絡的人,依然牢牢掌控著每一寸廢墟。改革的力量太弱,弱到無法推動改變;保守的力量太強,強到依靠戰爭來維持統治;而外部干預,又讓內部的不滿都轉化為無奈。

比轟炸更可怕的,是人們在硝煙中看不到任何改變的跡象。比殘酷現實更沉重的,是未來只是過去的翻版。

伊朗人所等待的,或許不再是一場革命,而是早點從這場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的噩夢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