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明 普萊臣頓
熱情奔放的劉美賢
兩個中美混血兒，兩條不同的路徑，一並衝刺到共同的終點，冬奧金牌頒獎台。
兩個領受金牌時刻，其一歡天喜地，人稱冰上天使的劉美賢（Alysa Liu）又叫又跳，是個天真的大女孩嗎？不！是個放蕩形骸的嬌娃嗎？不！是個從蠶繭掙脫而出的彩蝶吧！
另一激動落淚，人稱白雪公主的谷愛凌（Eileen Gu）情不自禁，莫非冬奧最後一天奪金雪恥所致？不！莫非被指為叛徒含冤不白所致？不！皆因外婆與世長辭悲痛欲絕的一腔熱情。
這兩個時刻是終點，之前是一段歷程。劉美賢走的路曲曲折折，最後峰迴路轉，石破天驚。谷愛凌走的路危崖峭壁，虎豹當途，憑機智和毅力克服重重困難。
兩個帶有華人血緣的冬奧女運動員，在這個農曆肖馬的春節點響鞭炮，振奮人心。她們沒有被白宮寵幸，在灣區卻是衣錦榮歸的狀元，讓我們探索這兩段歷程，也許可以從中得到一些珍貴的體會。
失意並不陷於絕路
劉美賢曾經放棄，一個被人擺佈的滑冰生涯，雖然都是來自好意的安排。整天按照一個時間表，整周依循一個格式，整個滑冰季定下一個程序；吃什麼，穿什麼，前路怎樣走，全都不由自主。
旁人看來沒有不妥，13歲便成為最年輕的全美滑冰冠軍，16歲代表美國出席2022北京冬奧，只會用羨慕的眼光看劉美賢，誰知那是她一生中最失落的時候。沒有觀眾拍掌助興的滑冰場令人提不起勁，全球性瘟疫封鎖的不止是生活，更牽連到情緒。從5歲起便挑起滿足爸爸願望的擔子，和同齡孩子們脫節，還有那無數對眼睛對一己的高度期望，毫無生氣地在舞台上表演，不如毅然謝幕。
青春期是人生中最具啟發性的時期，個人對生命的檢討和探索，所形成的觀點與立場，將主宰其動向，正面發展的叫立志，負面發展的叫反叛。
多年前東灣傳出一段華人家庭16歲少女失蹤的消息，幾天後在紐約親戚家尋獲。據報道稱，該名少女很具打網球天份，但受不了家長對她期望的壓力而出走，最後家長讓步才破鏡重圓。劉美賢正走向生涯高峰，忽然宣布結束滑冰競賽，同樣是一種青春期的反叛，志趣的轉移方向。
運動界也曾有過這樣的例子。1990年代出了個女網神童嘉佩麗亞蒂（Jennifer Capriati)，差一個月才滿14歲便投身職業賽，四個月後初次參加法國公開賽便打入四強。此後三年間戰績彪炳，在1992年奧運摘金，每年年底WTA排名都在前十名內，但在1993全美公開賽首輪出局後暫停參賽14個月，身心失調以致違法被捕，包括高買（商場偷竊）及抽大麻等青少年尋求刺激的行為。劉美賢沒有尋求刺激，只是從不停的訓練中釋放出來，順心順意地生活，包括珠穆朗瑪峰登山大本營之行及滑雪之旅。
2024初春往太浩湖滑雪中，迎面衝向一個雪坡，滑下間心跳加速、血脈沸騰，重新發現花滑給她才性的滿足，決定嘗試復出，但一切由自己安排。
1998冬奧花滑摘金的麗冰絲姬（Tara Lipinski)說：「從來沒見過花滑女健兒退而復出獲得成功的。」在女子運動員中，這例子可在嘉佩麗亞蒂身上找到。她退賽後兩年半間只打了一場比賽，在費城首輪出局，此後兩年間在巡迴賽中磨練，終於在2001至2002初三奪大滿貫賽冠軍。劉美賢復出的身心成長歷程來得突然，也來得迅速，在2025及2026的全美賽中分別贏得銀牌，又在2025世界賽中摘金，借這跳板彈向米蘭，助美國隊奪團體金牌後直闖女單花滑。
生命本來值得歌頌
女單花滑分兩部份，兩分40秒的短項目（有稱短曲）以及4至4分半鐘的自由項目（有稱長曲）。短項中，劉美賢穿的是淺黃色短裙，黃色代表著希望，新的開始，如日初升，驅走黑暗，散播溫暖。日本的中井亞美和阪本花織領先，劉以約兩分之微落後，暫列第三。
長項目是勝負的關鍵，稍一差錯便前功盡廢。劉上場時滑著圈圈，然後停在冰場中點，擺定姿勢。一襲露肩的金色短裙搶上眼前，是服裝設計師 Lisa McKinnon 的精心製作，珠片全是手工縫的，解說是「掛著金縷的、賣俏的、可愛而又典型的服裝」。
朝她的臉看，卻被她的髮型迷住了。頂上的髮是原有的棕黑色，下接一圈金色，梅花間竹的下轉，造成光環或樹木年輪的效果。她在冬奧前接受Cosmo雜誌專訪時說：「我的頭髮有很深的意義，兩年前開始採用光環髮型，每年都做一次，因為我把自己比作樹。你知道樹怎樣長出新的輪來嗎？輪給樹數著歲月呢！」又或者暗藏意義，原有的棕黑色代表中國，金色代表美國。
配樂響起，是1970年代中後期流行的DISCO舞蹈音樂，特色是製造歡樂和暢快的氣氛。她的一滑一跳都表現得熱情奔放如脫韁之馬，無拘無束如出籠金鶯，配襯著MacArthur Park 動人的調子，Donna Summer響亮的歌聲（我會把握自己的生命而好好用之…. 我會擁有意願中一切並放任熱情如從天降的河流）。繞場滑圈時給觀眾賞心的笑容，像是邀請座上客起來共舞似的。向觀眾謝幕送心送吻後，在離場的閘口高興得爆粗，又叫又跳地與兩名教練擁抱。
在「吻與哭」台上，沒流露緊張或焦慮的心情，像是在生日派對中接待前來祝賀的親友般輕鬆。燈板打出評分時喜形於色，張口歡笑間露出牙齒，赫然發現兩根門牙有飾物，電視訪問時她說是自己穿的，飾物代表著成熟、自主、自信、活潑。從前她是個模式製造出來的工藝品，如今是個由自己塑造出來的藝術家。
技巧靠天份和勤奮，做足節目的安排，完成難度高的動作，便滿足評判的要求。藝術表現必須配合音樂節奏及情調，以及表演者能否打動觀眾。劉在賽後訪問時說：「我在滑冰場上的感覺是平定、快樂和充滿信心。我固然感到樂趣，樂趣是常有的。我不需要贏（金牌），需要的是這舞台。我如願在舞台上（表演），那就夠了，不管是怎麼樣的結局。」
結局是一面冬奧金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