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勵行

在數碼攝影與手機鏡頭無孔不入的今天，拍照變得前所未有的輕盈。一個下午按下千次快門，再隨手刪除九百九十張廢片，已是常態。然而，當我最近拿起那兩台四十年前只能隔著玻璃櫥窗張望的夢幻逸品——Canon T90配85mm f/1.2，以及裝載MD-12馬達的Nikon FM2時，我才驚覺，那份失落已久的「重量」終於回到了手心。

我的攝影啟蒙始於8歲，那台報廢邊緣的Ricoh疊影對焦相機，是我的第一件大玩具。初學時那幾卷慘不忍睹的底片，驅使我跑向圖書館，在發黃的叢書中，尋找光圈與快門的秘密。那時總覺得，若能握著「坦克」般的T90，或快門聲清脆的FM2，就能捕捉全世界。四十多年後，當初遙不可及的旗艦器材，如今在二手市場以低廉價格圓了兒時美夢，卻也帶來更深層的反思。

重拾底片，最奇妙的體驗是找回8歲時那種「戰戰兢兢」。數碼攝影讓我們變得慷慨卻廉價，習慣了連拍與後製。但當手裏只剩下三十六張底片，每一格都是實實在在的成本與期待時，大腦會強逼你慢下來。

攝影不再只是記錄，而是一場儀式。你需要重新感受光線質地，思考85mm鏡頭下的景深美學，或判斷手動對焦的精確度。為了等待一個瞬間，你願意在街頭佇足良久；為了按下一張快門，你學會屏住呼吸。這份對主題的尊重與構圖的執著，正是數碼快餐文化中所缺失的「思考厚度」。

我很慶幸，在四十多年後的今天，我能以更成熟的心態重新擁抱這份愛好。

雖然世界已經改變，攝影的媒介已經迭代，但那種對於「捕捉瞬間」的敬畏之心，卻在底片的轉動聲中，找回了最初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