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陳程威三藩市報道
民權領袖傑西·傑克遜（Jesse Jackson）2月17日辭世，享壽84歲，三藩市灣區與他並肩走過數十年的華人社區領袖深感不捨，追憶他與三藩市華人社區的政治覺醒緊密相連，從1980年代為陳果仁案奔走，到2021年新冠疫情間重返華埠聲援反亞裔仇恨運動。
華裔青年陳果仁（Vincent Chin）1982年在底特律被兩名白人汽車工人毆打致死，兇手僅被判緩刑和3000元罰款，激起全美亞裔對司法不公的憤怒。翌年，三藩市一批華裔青年成立「Asian Americans for Justice」，將悲憤化為行動。牧師方小龍回憶，這是年輕華裔首次意識到身分的雙重性——既是移民，也可能成為種族暴力的受害者。「我們驚覺自己沒有政治聲音，」他說。
真正的彩虹聯盟
1984年，正競逐民主黨總統提名的傑克遜訪問三藩市，應邀至華埠金美倫堂（Cameron House）與陳果仁母親陳余瓊芳（Lily Chin）會面，聆聽華裔母親的悲痛，「沒有人敢像他那樣為我們發聲，」方小龍說。會後約150人步行至花園角廣場集會，齊聲譴責種族暴力。當天現場雲集非裔、亞裔、拉美裔和白人學生與工人，曾任他競選活動三藩市經理的黃定中（Edward Wong）形容：「那是一個真正的彩虹聯盟。」
曾擔任其競選活動加州共同主席的前三藩市市參事鄧式美則記得另一個畫面：那天華埠街道與樓頂都站滿人，「至少有八千人，有人說有一萬。」在她眼中，那是一幅「美國未來」的預演——不同膚色、不同階層、從華埠長者、工人到學生，一同擠在花園角，「那才像是美國應有的樣子。」
三藩市華人權益促進會前行政主任謝國器（Henry Der）回憶，1980年代總統列根政府一方面削弱民權法案執行，一方面以「模範少數族裔」神話分化亞裔與非裔。「白人權力利用這標籤挑起比較，」他說，「真正的安全來自團結。」他還說「模範少數族裔」從未帶來尊嚴，「若真是模範公民，為何不叫我們『模範美國人』？」
鄧式美認為，陳果仁案只是更大故事的一部分，「對華人來說，我們永遠記得那件事，因為那次讓我們醒來。」她說，許多亞裔在專業與個人生活上也許已算「成功」，仍遭受不平等尊重對待，「那一刻我們明白，必須參與民權運動、必須站出來，讓自己變得可見。」
身體力行 啟發後人
方小龍還說，傑克遜是一種行動的榜樣「信仰不只是修行，而是公共責任。」他說。多年來他推動可負擔住房項目，見證新移民華人與非裔家庭共居和學會共存，日常磨合正是團結的具體實踐。黃定中補充，傑克遜總是親赴罷工現場、農場或遊民收容所，「他要親眼看見底層的掙扎」，這份身體力行啟發了一整代社區工作者。
傑克遜兩次參選總統，啟發許多華人首次投身政治。黃定中回憶，1984與1988年兩次初選中，不少原本對政治冷感的華人因傑克遜的出現而登記投票，「很多人說，他讓他們第一次覺得被看見。」鄧式美則被傑克遜點名遊說參選，「他對我說：『Mabel，你應該出來選。』」令她決定參選，「就算輸了，我也可以成為社區的聲音」，她於1994年成為首位未經過任命、直接民選的華裔市參事，「那是一場沒有人看好、卻改變了很多人想像的選舉。」
在她眼中，傑克遜不是只為非裔或單一族群而戰，而是把移民、亞裔、拉美裔、原住民、LGBTQ社群都納入同一個運動，「他是我們這個世代最重要的『搭橋人』之一。」她說，與其把彩虹聯盟視為一次競選動員，「不如說那是一所學校，一種思想」，讓不同社群彼此學習歷史，理解對方的傷痕。
真正融入 共同參與
黃定中回憶，傑克遜團隊中的亞裔核心成員不只為傑克遜撰寫演講，也向他介紹亞裔歷史，包括日裔二戰集中營等議題，亞裔不再只是競選中的翻譯或陪襯，而是在策略與理念上共同參與，「那才是真正的納入。」
2021年79歲身受帕金森症折磨的傑克遜再次踏上華埠街頭，在金美倫堂與年輕一代對談，翌日於花園角集會，距離1984年首場站台已過了37年。
2022年陳果仁遇害40周年，方小龍與傑克遜再赴底特律墓園獻花，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傑克遜，「他體力已衰，但仍選擇現身——這就是宣示。」
回顧四十年同行，鄧式美說，從華埠到工農運動、從愛病防治到支持跨性別與酷兒社群，「真正的功課，是學會為別人的議題站出來，不只在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說到這裡，她一度哽咽落淚。她回憶曾因特朗普當選而感到挫折，向傑克遜吐露失望，他卻安慰說，「別只看黑暗，要看看我們已走了多遠，你們培養了新一代領袖，彩虹聯盟已成為一種思想，不會再被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