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剛
現場聽漢力克(Manfred Honeck)指揮香港管弦樂團演奏貝多芬《田園交響曲》,第四樂章「暴風雨」的高潮鋪天蓋地,直覺上彷彿極強的fff;第五樂章尾聲,縈繞縹緲的琴音消融於寂靜,聽感上如同極弱的ppp。然而翻開總譜,貝多芬全曲的力度標記僅介乎ff與pp之間。究竟是感官誇大了體驗,還是指揮家擴展了動態範圍?
答案無疑是兩者交織的結果。音樂並非單純以分貝衡量的物理現象,而是基於相對關係的戲劇建構。古典時期的記譜慣例,多以ff表示最強能量,以pp代表極致細聲。漢力克洞悉這套語彙背後的戲劇脈絡,為凸顯「暴風雨」的衝突核心,在ff框架下灌注飽滿且具穿透力的音響;為捕捉尾聲昇華的意境,又將音量壓至極限,賦予冷冰冰的符號以生命。
這場動態擴張亦離不開觀眾多重感官的參與。現場演出的震撼源於視聽乘數效應,而人耳對強弱的感知更建基於上文下理襯托——正因經歷了暴風雨與最後的寧靜,邊際對比才如此鮮明。感官上的「誇張」,實為心理聲學下的必然投射。
總譜是固態藍圖,演出卻是活生生的呼吸。從總譜ff走向聽感fff,最細聲之處亦然,既體現指揮家拉開動態張力的詮釋自由,也印證感官在現場沉浸中的自我昇華。這份存在於「標示」與「感知」之間的彈性,正是現場音樂最迷人的生命力。
值得一提是,漢力克在第一樂章出人意表地加入短笛獨奏。至於第三樂章諧謔曲,漢力克認為今日的樂團把貝多芬筆下的鄉民表現得過於精緻禮貌了;透過要求樂手在「突強」(sf)處一同頓足,他將樂團暫時化身為一支粗獷而熱烈的鄉村樂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