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藩市這座以金門大橋、科技浪潮和多元文化著稱的城市裡，有一條靜默卻堅韌的長路，走了31年。路上行走的，是身著「藍天白雲」制服的慈濟志工，從1994年華埠跑華街一處借來的狹小會所，如今延伸至灣景區獵人角（Bayview-Hunters Point）那些最需要溫暖的角落。
這是一部由四代承擔者與無數志工共同譜寫的「慈悲家譜」，記錄了一個源自台灣的慈善組織，如何在異鄉落地、生根，並將大愛跨越族裔與地域的歷程。
一本書與一場茶會
時光倒流至1994年。彼時，慈濟在北加州仍處草創，三藩市更是一片待墾的福田。第一代負責人楊咪咪（法號慮銘）並非受命而來，而是在人生低谷中與慈濟結緣。產後憂鬱的她，偶然讀到《證嚴法師的慈濟世界》，書中「為佛教，為眾生」的理念如清泉注入心田，她決心將這股清流引入三藩市。
沒有會所，沒有經費，憑著一股願力，楊咪咪籌劃了一場在高級酒店舉辦的茶會。1994年12月13日，慈濟舊金山聯絡處在華埠成立。那不僅是一場社交活動，更是一顆慈悲種子鄭重播下。楊咪咪回憶，早期會所簡陋，志工寥寥，停車不便常吃罰單，但大家憑著一份「把慈濟帶到這裡」的初心，堅持了下來。這一步，讓慈濟的法船，從台灣花蓮靜思精舍，航進了美國西岸這座華人聚集的歷史名城。
手抄企劃書與16年搖鈴聲
種子發芽，需要持續的澆灌。第二代負責人陳雪玲（法號慮進）在病痛中接棒，承擔起制度化和站穩腳跟的重任。她的身體雖弱，心志卻堅，在任內推動慈濟與三藩市政府的互動，讓「慈濟日」獲得官方認可，使這股東方慈善力量逐步走入主流視野。
與此同時，另一股細水長流的力量在校園中迴響。1996年，關注教育的資深志工郭美玲（法號慮功）在台灣參與慈濟三十周年慶時，被人文教育深深打動。回美後，她心心念念要在北加州創辦慈濟人文學校。為了籌備，她在台灣營隊期間，犧牲晚餐時間，於靜思堂內親手抄寫教材。「那時候複印機很珍貴，不能隨便用。」她笑著回憶。這份手寫的企劃書，最終感動了許多人，也獲得了證嚴上人的祝福。
1997年，北加州第一所慈濟人文學校——聖馬刁慈濟人文學校誕生。在這所學校裡，一個平凡至極的崗位被一位志工做到了極致。馮中悠，是孩子們口中的「馮爺爺」，自告奮勇擔任校工，負責搖鈴。沒有電鈴，他就用手搖鈴，上下課時間分秒不差。「一定要看時間，不會早搖。上課要準、下課也要準。」這一搖，在聖馬刁搖了8年。2005年舊金山人文學校成立，他搬至市區，又搖了八年。前後16年，那清脆的鈴聲成為無數慈濟孩子記憶中關於紀律與守時的啟蒙。
走進獵人角 擁抱最深的苦
早期慈濟在三藩市主要服務華裔社群，2009年成為一個關鍵的轉折點。第三代負責人郭美玲任內，慈濟的腳步主動邁向了三藩市治安最複雜、貧困最集中的社區之一——獵人角。推動這一轉變的核心人物之一是志工黃淑雲（法號慈昂）。
黃淑雲出身台灣佛教家庭，帶著母親的虔誠信仰來到美國。她最初對慈濟「不念經、不拜佛」的方式感到疑惑，直到深入參與，才體會到「人間佛教」的行踐真義。
2006年，因緣際會，她代表支會參加一所小學與食物銀行的會議，目睹合作瀕臨破裂。
將計劃帶入以非裔為主的獵人角，在慈濟內部並非沒有阻力，黃淑雲坦言，當年「有人問，為什麼要幫非裔？為什麼要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2008年，她回到花蓮精舍，向證嚴法師請益。上人的開示鏗鏘有力：「你們的藍天白雲，就是最好的防彈衣。除非你在那邊沒有得到當地人的尊重，人家才會傷害你。」
從2009年開始，「幸福校園計劃」在獵人角紮根。志工們不僅發放食物、學用品、冬衣，更開設課後輔導，一對一地了解孩子，甚至跟著孩子回家，目睹沒有床鋪、沒有燈光的居住環境。
他們陪伴孩子成長，從學前班到中學，設立獎學金，舉辦夏令營，在2018年資助11位獵人角的師生前往花蓮拜見證嚴上人。這是一場跨越太平洋的溫暖對話，也是生命影響生命的見證。
從受助到助人的美麗循環
慈濟的陪伴，不是單向的給予，而是雙向的成長與循環。第四代負責人林育貞（法號慈晶）在2014年接棒後，與黃淑雲等志工共同深化這項工作，眼看當年的受助孩子逐漸長大，便創立了「青少年光明計劃」，提供機會讓這些在地青年參與社區服務，甚至獲得補貼，從而培養責任感與歸屬感。
「與其讓孩子到外面打工，不如讓他們在這裡為自己的社區服務。」林育貞說。新冠疫情期間，正是這群青年成為物資發放的中堅力量，居民們感動地說：「慈濟是我們社區最大的青年團。」當年那個說「長大要當強盜」的五歲孩童，如今已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一生的緣 異鄉故鄉的情
慈濟舊金山支會31年的故事，也是一部移民群體的精神史。許多志工，如蘇素惠與吳榮彬夫婦，早年從台灣來美打拚，在異鄉漂泊中因慈濟找到心靈歸宿與家的溫暖。蘇素惠曾為無法生育而苦惱，證嚴上人一句「是你的，就是你的」讓她放下執著，全心投入慈濟，後來奇妙地收養了侄女，組成了美滿的慈濟家庭。
吳榮彬師兄2006年早逝後，蘇素惠將悲傷化為更大的願力，持續投身教育志業，帶領家族包括兒孫在內，共圓滿了13個榮董，將慈悲化為傳承。她說：「如果沒有慈濟，我今天的路可能會不一樣。」
從楊咪咪的開創、陳雪玲的奠定、郭美玲的拓展，到林育貞的深化，四代負責人如接力賽跑，一棒傳一棒。她們背後，是馮爺爺16年的鈴聲、是黃淑雲在貧困社區的深耕、是無數像蘇素惠一樣的全家投入、是每一位默默付出的志工的身影。
老會所新生 31年再出發
走過31年，位於華埠的舊金山支會會所已然老舊，面臨法規與空間的挑戰，現任負責人林育貞正積極籌劃重建，她設想的不僅是一棟合規的建築，更是一個能服務社區、接引新血、活化志業的多功能空間。「要對外服務，才會接引新志工，才會活化運用。」她思路清晰地規劃著未來。
2024年是舊金山支會成立30周年，志工們回到初心之地，舉辦一場溫馨的茶會，如同30年前那樣。但此時的慈濟已從華埠走向全市，從服務華人到擁抱多元，從物質救助到心靈與教育的深耕。
這條慈悲長路，沒有終點。它記載著離鄉背井者的鄉愁與認同，見證了善念如何跨越文化藩籬，更演繹了「付出」如何讓異鄉成為心靈的故鄉。
文:記者黃偉江 圖:慈濟舊金山支會
2014年舊金山支會二十周年音樂會，歷任負責人同台：(右起）楊咪咪、陳雪玲、郭美玲、林育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