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日記(六)

2026 年 8 月 7 日

登陸艇熄去引擎的瞬間,世界忽然靜了下來。那是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連風都收斂了速度。眼前這面幽藍的冰壁,沉澱著千萬個寒暑的重量,也跋涉過千萬里的蒼茫歲月,終於在此刻與我相遇。飛鳥掠過頭頂,或在艇旁遊走覓食,彷彿我們都不存在——在這片臨海冰川前,人類的喧囂確是微不足道的過客。

伸手探入冰冷刺骨的海水,撈起一小片浮冰。那晶瑩剔透的冰塊在掌心泛著冷冽的光,比水晶更清澈,比時間更古老。放入口中,萬年積聚的清涼在舌尖融化,清淡得幾乎不像味道,卻讓人久久無法忘懷。

船員抱回一大塊冰,安放在破冰船的甲板上。威士忌傾入杯中,加入這「時間的凝晶」,琥珀色的液體與萬年冰雪交織,Cheers!我們在敬甚麼呢?或許是敬這顆星球漫長的記憶,敬那些我們無緣得見的風霜與變遷。

來自香港的Wilson博士說,再過約十年,這一切都將面目全非。冰川會退去,像斑駁的記憶一點點剝落;北極將不再是我今日所見的北極。明年再來,那面冰壁或許已消瘦了一圈,那些幽藍的色彩或許將不再如此深邃。

有些事,一生只會遇上一次。就像此刻,我與這片冰川的對望,是不可複製的片刻。

但我仍願相信,即便冰融化成水,故事依然在流動。我們記住了冰川的顏色、融雪的清涼,以及那如雷崩落時的震撼。這些記憶本身,就是時間另一種形式的凝結。而但願這顆星球永遠有冰融後再結,有故事可說,有漫長的歲月,等待下一雙凝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