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孟莎紐約報道
「如果陳余瓊芳（Lily Chin）當年沒有站出來，也許今天就不會有人知道陳果仁（Vincent Chin）的故事。」這樣一句話，為在紐約舉行的一場特殊庭審重演畫上了句號，沉重卻也在每個與會者的心裡留下久久難以散去的回響。
1982年發生的華裔青年陳果仁遇害案，被視為美國亞裔民權運動的重要轉折點。周二晚間，由曼哈頓地檢辦公室亞裔員工資源組（AERG）、紐約亞裔律師協會（AABANY）以及福特漢姆大學法學院亞裔法律中心（Center on Asian Americans in Law at Fordham Law School）聯合舉辦的「締造我們的傳奇：陳果仁謀殺案的法庭重現」在紐約南區法院舉行，根據真實庭審記錄，通過庭審重演和專業討論回顧案件經過，並探討本案對美國司法制度及反仇亞運動的深遠影響。法官陳卓光（Denny Chin）和Kathy Hirata Chin夫婦擔任旁白，曼哈頓地檢官白艾榮（Alvin Bragg）全程參與旁聽。
1982年6月19日，27歲的華裔青年陳果仁在婚禮前一周，與朋友在底特律一家夜店舉行單身派對。當時，美國汽車產業低迷，反日情緒高漲。庭審證詞顯示，兩名白人汽車工人埃本斯（Ronald Ebens）及其繼子尼茨（Michael Nitz）不斷提及外國汽車，並辱罵陳果仁「就是因為你們這些混蛋（motherfucker），我們才失業」。證人作證稱，陳果仁回應二人「不要叫我混蛋」，雙方隨後發生衝突。衝突後埃本斯及尼茨遂駕車尋找陳果仁，並持棒球棍追趕。尼茨將陳果仁按倒後，埃本斯連續揮擊其頭部，陳果仁四天後因嚴重腦損傷不治離世。
重演1983年的州法院量刑聽證
活動首先重演了1983年的州法院量刑聽證。檢方與辯方達成認罪協議，將二級謀殺降為過失殺人，最終僅判以3年緩刑及罰款，無須坐牢。重演中辯方律師強調，兩名被告「背景良好」且「並非危險人物」。做出這一裁決的法官考夫曼（Charles Kaufman）則堅稱，「量刑不該以罪行輕重為準，而應視罪犯的具體情況而定。（You don’t make the punishment fit the crime, you make the punishment fit the criminal.）」這一判決隨即在全美引發強烈爭議，也促使亞裔首次大規模聯合發聲。
旁白指出，當時美國社會對種族議題的討論幾乎集中於非裔與白人之間，而亞裔則長期奉行「不惹事」「不要談種族」的文化。然而陳果仁案改變了一切。
活動介紹，當時律師陳綽薇（Liza Chan）、記者謝漢蘭（Helen Zia）等人共同成立美國公民正義會（American Citizens for Justice），與陳果仁母親陳余瓊芳聯合不同職業背景的亞裔共同推動司法部介入調查。案件不僅獲得全國關注，也成為美國亞裔跨族裔團結爭取民權的重要起點。
當晚庭審重演著重呈現了1984年的聯邦民權庭審。庭審中，控辯雙方所爭論的並不是「誰導致陳果仁死亡」，而是圍繞案件是否屬於種族犯罪展開激烈交鋒。
檢方認為，證人的證詞、被告當晚關於外國汽車和失業的言論，以及持續追趕、用棒球棍攻擊已經倒地的陳果仁，都說明案件帶有明顯種族動機。檢方在結案陳詞中指出，這不是普通鬥毆，而是「仇恨演變成的暴力」。
辯方則堅稱，這是酒精、憤怒和衝動共同導致的鬥毆，並非仇恨犯罪。甚至指控，案件在州法院判決引發公眾憤怒後，部分證人在律師準備過程中，逐漸加入關於種族歧視的內容，把原本普通的刑事案件塑造成民權案件。
聯邦陪審團最終裁定埃本斯侵犯陳果仁民權罪成立，並判處25年刑期。然而2年後，美國第六巡回上訴法院認為，原審法官錯誤排除了辯方提交的一段證人準備庭審時的錄音，影響陪審團判斷證詞可信度，因此撤銷有罪判決，發回重審。
這段錄音記錄了律師陳綽薇在庭審前與幾位證人的討論過程。辯方希望藉此證明證人證詞受到準備過程的影響，而法官當時拒絕讓陪審團完整聽取錄音。重演結束後，這一問題也成為了討論環節的焦點。
法官陳卓光表示，這段錄音並非用於證明錄音內容本身是否真實，而是為了說明證人是否可能受到影響，因此不屬於傳聞證據（hearsay），本應允許陪審團聽取。
案件隨後移至俄亥俄州辛辛那提重新審理。旁白指出，中西部人口結構與底特律截然不同，新的陪審團幾乎沒有接觸過亞裔；多年過去，證人記憶也逐漸模糊，而第一次庭審的證詞又成為了辯方不斷攻擊的對象。最終在1987年，新的陪審團裁定埃本斯無罪，認為檢方未能在排除合理懷疑來證明其犯罪具有種族動機。埃本斯最終未因陳果仁之死服過一天刑，雖與陳家達成150萬元民事賠償協議，但賠償始終未兌現。
已完成17部歷史案件庭審重演劇本
法官陳卓光在隨後的討論環節中介紹，自2007年以來，紐約亞裔律師協會已完成17部歷史案件庭審重演劇本，希望借助真實法庭記錄開展法律教育。他指出，陳果仁案在新冠疫情後重新受到關注，因為它提出了一個至今仍困擾司法實踐的問題，即如何證明其犯罪動機：「沒有人否認兩名被告導致了陳果仁死亡，真正的問題一直是如何證明他們為何這麼做」，而這也是許多仇恨犯罪案件中最為困難的地方。
紐約亞裔律師協會執行董事陳家揚（Yang Chen）也分享了疫情期間的反仇亞工作。協會自2020年以來持續開展多語種法律宣傳，併發布有關紐約反亞裔仇恨犯罪研究報告，推動法律倡議、公眾教育及相關研究，希望通過講述歷史和普及法律知識減少針對亞裔的偏見與暴力。他同時也指出，陳果仁案說明，仇亞暴力並非疫情期間的新現象，而是美國歷史中反覆出現的問題。
陳果仁家族後人分享了自己的感受。她坦言，這是自己第一次鼓起勇氣在現場觀看案件庭審重演，也更加體會到姨祖母陳余瓊芳堅持為兒子尋求公義的不易。她認為，正是陳余瓊芳勇敢站出來，才促成亞裔律師、社區組織和民權人士團結合作，推動亞裔民權運動的發展。
她特別提到，庭審中證人Jimmy Choi關於「亞裔習慣忍耐，不願製造麻煩」的證詞，至今仍具有現實意義。「我們不能再保持沉默，而應繼續講述陳果仁的故事，勇敢發聲。」她說，希望正如陳余瓊芳生前所願，再也沒有任何一位母親經歷同樣的痛苦。
活動主辦方表示，陳果仁案雖然發生於四十多年前，但關於種族偏見、司法公正和亞裔發聲的討論至今仍具有重要現實意義，尤其是在美國持續反思反亞裔仇恨犯罪的背景下，其歷史價值和教育意義依然深遠。
曼哈頓地檢官白艾榮全程參與旁聽了此次庭審重演。他在活動結束後向本報表示，此次活動不僅具有歷史意義，也對法律實踐具有現實教育意義。而自己作為一名訴訟律師，也感受到庭審重演的獨特意義。他指出，單純閱讀庭審記錄無法還原案件的真實張力，而通過現場重演，案件得以「重新活起來」，讓參與者更直觀理解事實與法律爭議。
談及地檢辦公室的此次參與，白艾榮表示，檢方參與此類項目的目的在與促進公眾理解司法體系運作，並加強法律教育與社區溝通。對於參與演出的同僚白艾榮也予以高度評價，指出他們中的許多人現實中都是經驗豐富的庭審律師，而在舞臺上同樣展現出了出色的表現力。
白艾榮認為，此類庭審重演不僅是對歷史案件的回顧，更是法律教育的重要工具，有助於公眾、學生以及法律從業者更深入理解司法系統的複雜性與現實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