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之 南加州)
一
這本英文新書的名字，The President’s Man（《總統的心腹》），引人聯想到一九七四年的暢銷書All the President’s Men（《總統的人馬》）以及一九七六年的英文同名電影。前後兩個書名都直指尼克森總統的幕僚，「人馬」泛稱群體，「心腹」單一專指。要緊的區別在於文類。前者記述兩位《華盛頓郵報》記者調查水門事件醜聞的始末。後者─如該書書名副題「尼克森總統信任的助理的回憶錄」（The Memoirs of Nixon’s Trusted Aide）所示—是總統助理德懷特‧查賓（Dwight Chapin）的回憶錄。（註1）
值得一提本書是傳主查賓和代筆人合作的結果。傳主口述，並授權使用相關資訊。代筆人負責撰寫。兩人都參與資料收集和整理的工作。結果是行文流暢，可讀性相當高。
為避煩瑣，我忽略不提本書著墨甚殷、牽連甚廣的兩個區塊：傳主的經歷（出身、就學、工作、因水門事件入獄、出獄後的履歷等等），以及水門事件的翻案和歸咎。本文僅錄或許鮮為人知的，有關尼克森和季辛吉的幾個軼事。查賓官階次等，從貼身助理做起，曾經負責照顧尼克森的生活起居細節，何時睡覺，何時起床，飲食，會議等等。查賓長期追隨尼克森，曾有和尼克森、季辛吉個別獨處的機會，得以直接觀察，聆聽教言。這些記述可信度高，所以珍貴，正是地位較高的尼克森幕僚不及之處。
二
尼克森要和某位政要通電話。助理查賓遵囑撥電話號碼時，尼克森去用廁。政要的秘書接電話，說政要不在，查賓就掛了電話。尼克森從廁所出來，了解情況之後，就教訓查賓：「下次要讓我和那位秘書講電話，不可立即掛電話。秘書比政要更重要。政要和我講完電話就完事，大概其他人全都矇在鼓裏。我和秘書好好聊聊，一下子就傳遍全城，大家都會知道我打了電話給這位政要。」主旨似乎是：廣結人緣，善待他人的幕僚，可以增加自己的知名度。
1968年4月4日，黑人平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 ，1929-1968）在田納西州孟菲斯市遇刺身亡。當時尼克森正圖東山再起，參加總統大選。尼克森的競選總部認為尼克森應該趁機有所表現，以便爭取黑人選票。但幕僚意見分歧，未能一致同意尼克森是否應該參加葬禮。
尼克森決定私訪喪家。金博士夫婦實其舊識。1957年慶祝非洲國家加納獨立建國，當時的美國副總統尼克森首度結交金博士夫婦，稍後安排他們會晤艾森豪總統。
從一開始，尼克森就要避免政治人物參加葬禮的張揚。低調行事，符合尼克森的「貴格會」傳統信仰。此舉本意誠摯，算是負起公眾人物的責任。行動隱密，可維護大家的個人尊嚴。尼克森囑付幕僚：不要報紙報導這個拜會。於是先遣人員安排諸事，請求喪家保密，強調此行與政治無關。
尼克森和助理查賓搭私人飛機抵達亞特蘭大市。乘坐先遣人員安排的私家車從停機坪直接開到金博士住宅。住宅所屬的黑人社區距離金博士的埃比尼澤浸信會教堂不遠。房子簡樸，維護良好。
尼克森從正門進屋。金家的孩子們，兩個十二歲和五歲的女兒，兩個十歲和七歲的男孩，和一位親戚在門廊上等候。尼克森個別向他們介紹自己，握手聊天並且致哀。金夫人（科雷塔）穿著整齊，躺在主臥房的床上接見尼克森。尼克森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人私談約十分鐘。尼克森出來之後，在門廊上和金家孩子們以及親戚寒暄片刻才離開。
尼克森隨即要求去拜訪金博士父母。好在司機是當地的識途老馬。那是個高檔社區。房子較為寬敞。前門開著，訪客進進出出。客廳裡的其他訪客看見尼克森進來，頗為驚訝。很少人知道尼克森和老金博士熟稔。老金博士迎上前來，和尼克森相互擁抱。尼克森在結交兒子（金博士）之前，早已認得父親（老金博士）。尼克森受到金老太太以及其他在場親友的熱切歡迎。沒有停留很久，約半小時之後就告辭。
尼克森一行從亞特蘭大市飛抵邁阿密市。當天晚上尼克森問查賓：媒體如何報導我們拜訪金博士？查賓大為吃驚，這才知道原來尼克森私自預期這個暗訪會洩露出去，在媒體曝光。於是在查賓敦促之下，那位亞特蘭大市的先遣人員匿名致電該市最大的廣播電台，報告自己看見前副總統尼克森和金博士家屬在一起。那通電話掛斷不久，先遣人員就收到金博士家人來電說：媒體剛剛向我們查詢尼克森是否曾經來訪，別擔心，我們遵從原先的保密指令，回答說一無所知。
這下子幕僚們為了避免讓金博士家屬難堪，不再想點子去發佈新聞了。尼克森決定回亞特蘭大市參加葬禮。正好與鮑比‧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1925-1968）住同一旅館，媒體肯定會注意到尼克森的行縱。次日早晨尼克森步行去教堂。教堂外已有上千人聚集。民眾圍著尼克森，拍手歡迎，相當溫馨。教堂內冠蓋雲集，尼克森受到禮遇，坐第三排，在泰德‧肯尼迪（Edward M. Kennedy，1932-2009）的前一排。前總統夫人傑基‧肯尼迪（Jacqueline L. Kennedy，1929-1994）也在場。
教堂追思儀式結束，來賓到地下室略作歇息，然後出來護隨棺木去墓園。尼克森事先告知喪家，不參加入土儀式，就脫隊離開。美國職籃球星張伯倫（Wilton N. Chamberlain，1936-1999）也同時脫隊，搭乘尼克森的便車去機場。次日美聯社報導有張尼克森在埃比尼澤浸信會教堂前的照片，全國各地都可以看到。事後尼克森滿意自已參加了葬禮。這些小事記錄了尼克森刻意用禮貌、低調、溫暖的方式與黑人族群建立良好關係。
註1：Dwight Chapin: The President’s Man – The Memoirs of Nixon’s Trusted Aide, 2022, Harper Collins Publishe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