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證明謝爾曼的心理戰成功。證據之一，在於這個神話傳說的普及：謝爾曼大軍所至，一切摧毀殆盡。當時的相關報導立即引發媒體熱議，民間嘩然，經久不衰。新聞越是誇張離譜，謝爾曼個人以及北軍軍紀越受責難，但震憾效果就益發成功。（註6）
南北戰爭之中，南軍沒有類似的焦土戰略。這是予人軍紀良好印象的原因之一。
四
單就逃兵情況而言，就知南軍紀律欠佳。南北雙方都有零散的逃兵問題。只有南軍出現大規模潰逃現象。
戰爭末期，有兩個重大投降。首先是廣為人知的李將軍（Robert E. Lee，1807-1870）向格蘭特將軍（Ulysses S. Grant，1822-1885）投降。當時李的四萬雄師在一週內陣亡八千人，加上逃兵逾萬人，完全沒有化整為零，轉型為遊擊戰的能力。美國民間一度盛傳李將軍可以繼續打遊擊戰，就像他父親協助美國國父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1732-1799） 打獨立戰爭那樣，但李將軍顧及大局，維持部隊尊嚴，減少雙方傷亡，為國家統一做了巨大貢獻。事實證明當時李將軍彈盡援絕，嚴重缺糧，沒有轉型續戰的選擇。第二個重大投降是林肯總統（Abraham Lincoln，1861-1865）被刺殺之後，約翰斯頓將軍（Joseph E. Johnston，1807-1891）向謝爾曼投降。約翰斯頓的三萬雄兵在雙方開始會談之後，立即就有八千多人逃逸無蹤。兩個投降有以下區別：李將軍和南方政府「總統」戴維斯（Jefferson Davis，1808-1889）失聯，自己決定投降；約翰斯頓知道大勢已去，違反戴維斯命令而投降。（註7）
前文提到的神話（謝爾曼大軍所至，一切摧毀殆盡）絕非事實。謝爾曼大軍破壞的主要目標並非南方白人的人身，而是前文提到的支撐南方獨立的客觀資源。針對南方白人女性的強暴事件非常罕見，如果發生，肇事者立即受到懲罰。謝爾曼部隊嚴格執行他的命令，進入薩凡納市，雞犬不驚。戴維斯以及內閣成員撤離「首都」列治文，焚城乃南軍以及暴民的傑作，錯不在即將進城的北軍。雖然謝爾曼有意嚴厲懲罰南卡羅來納州，但哥倫比亞市遭受大破壞的原因之一，在於南軍撤離之前就已先行放火。火勢迅速蔓延，無法收拾。北軍並非在南方城鄉製造恐怖的唯一勢力。南軍的騎兵、潰逃的南軍、以及各地趁勢而起的黑人或白人民眾群體等等，也都參與了這場混亂。（註8）有些意圖稱頌李將軍的記載，卻證實現存的南軍擾民行為必須及時禁止：南方政府應李將軍要求而制定規章，懲罰軍人拆卸民宅圍欄來生火，或疏於預防軍營火災以致破壞森林和農場。（註9）
五
美國歷史學家公然反省美國的自我優越感，並不代表那是普遍性的國民自覺。就像在南北戰爭期間就已經出現主張立刻黑白平權的廢奴主義者。林肯本人在他最後一次演說之中建議在路易斯安那州允許服過兵役的以及非常聰慧的男性黑人投票。（當時白人女性沒有投票權。）這個想法當然偏頗。為何允許愚蠢的男性白人投票？有些男性黑人智能低下不堪嗎？但那是林肯個人價值觀逐漸靠近廢奴主義者思維的證明。（註10）有些與林肯來往的廢奴主義者如今被視為美國偉大的思想先驅。（註11）美國黑白平權要在南北戰爭結束的一百年後才真正實現。
然而少數知識分子的醒覺總是比全體國民的愚昧無知要好些。
註6 Sherman’s Civil War, Selected Correspondence of William T. Sherman, 1860-1865, Edited by Brooks D. Simpson and Jean V. Berlin, 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Chapel Hill & London, 1999, pp. 759-760.
註7 Michael Vorenberg, Lincoln’s Peace, The Struggle to end the American Civil War, Alfred A. Knopf, New York, 2025，頁30-33，71。
註8 見註6。
註9 Joseph T. Glatthaar, General Lee’s Army, from Victory to Collapse, Free Press, New York, 2008, pp. 182-183.
註10 Michael Vorenberg, Lincoln’s Peace, The Struggle to end the American Civil War, Alfred A. Knopf, New York, 2025， 頁54。
註11 Stephen Puleo, The Great Abolitionist : Charles Sumner and the Fight for a More Perfect Union, St. Martin’s Press, New York, 2024.
高全之 南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