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之 南加州
一
〈張愛玲與香港美新處－訪問麥卡錫先生〉原刋於二○○二年八月香港《明報月刊》。受訪者理查德．麥卡錫（ Richard M. McCarthy，1920-2008）曾任香港，台灣，泰國三地的美新處處長。有位學者來信建議刪除訪談文章裡那句：麥卡錫「在北平目擊國民黨敗軍入城擾民」。理由很簡單：古今中外大型戰爭裡，戰敗而且失控的部隊擾民，是不幸但常見的事情，所以不必苛責國軍。
我沒有懷疑麥卡錫第一手目擊資料的理由，也不認為他惡意責難國軍。麥卡錫的職業生涯涉及行伍和外交。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於美國海軍陸戰隊以及海軍服役。一九四六年十二月通過考試進入美國外交部。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奉派到中國北平（現在稱為北京）美國大使館服務，直至一九五○年四月中國新政府下令美國大使館關門才離開中國。退伍軍人對軍紀比較敏感，可以理解。
我想到另外兩個刪句的理由。其一，這筆資料和張愛玲文學研究沒有什麼關係。不言自明，無需多費唇舌。其二，原句引用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廿八日，美國外交研究與培訓協會所做的麥卡錫外交事務口述歷史。（註1）
但僅止單句，易生誤解，前引的學者指正就是個例子。口述歷史在標題為「國軍戰敗，洗劫北平」的章節內，敍述較為詳細：「國民政府統治北平的最後一年，治安相當混亂。部分原因是：數十萬國軍在北方戰敗後湧入北平。他們紀律渙散，沒有軍餉，衣衫襤褸，大部分變成劫掠者。」這裡「最後一年」指國共軍事將領簽署和平解放協議，共軍和平進城接收北平之前的一年，一九四八年一月至一九四九年一月的期間。口述歷史另個章節的標題為「共軍進入北平：一九四七年一月」。標題錯誤，「一九四七」應是「一九四九」。這個章節講北平治安敗壞己近兩年，大約百分之八十居民慶幸共軍入城接管。麥卡錫沒說北平經過激戰而易手，可見國共協議奏效，公共秩序恢復。合情合理。
麥卡錫非常重視這次訪談。收到我寄去的中文初稿，麥卡錫請美國之音的同事當面逐句英譯，確悉全文之後，最終要我做了兩個更正。他告訴我，幫他口譯的同事是美國官方的一流譯員，經常借調到美國國務院參與外交活動。言下頗為滿意。
知道他慎重其事，出書之前，我事先向他報備刪句的計劃。該文刪句之後，收入《張愛玲學》（台北：一方出版社，二○○三年），《張愛玲學［增訂版］》（台北：麥田出版社，二○○八年），以及《張愛玲學［增訂二版］》（台北：麥田出版社，二○一一年）。
仍有一事未了：麥卡錫同意刪句之時，悠悠然說美國南北戰爭的南軍紀律嚴明，南軍戰敗後，秋毫無犯於民間。
二
麥卡錫的意見其來有自。確有美國歷史學家採取息事寧人或偏袒南方的態度去高貴化南軍。舉個例子。《聯邦政府的磨難》厚達八卷，一度被視為經典，尾卷與麥卡錫相互呼應，絕口不提南軍最後的種種敗相。完全是得饒且饒、一筆勾銷的歷史態度：
* 他們［南軍］有完整的男子漢氣慨，為自己的信念全力奉獻；英勇的軍士們已經贏得了廣大推崇和敬仰。
* 他們［南軍］的勇敢奉獻，自我犧牲的勇氣，明智的努力、能力、和領導統禦，在在贏得後代歷史學家、演說家、和詩人們的敬仰與傳誦。（註2）
已有美國歷史學家警言：簡化南北戰爭歷史，是美國優越感在作祟。歌頌南軍持軍整齊，或輕率認定南北戰爭結束點，都在簡化南北戰爭歷史。以下是有關後者的評價：
它［南北戰爭有個清𥇦終點的論述］助長了一種美國超凡脫俗的更大的神話，一種根深蒂固、自以為是的信念，即美國人是天選之民，在所有方面都比其他國家做得更好。例如：美國非僅贏得、並且完美結束戰爭。（註3）
如果當時我和麥卡錫討論這個議題，他會同意愈來愈多美國歷史學家開始認真尋找南北戰爭真相，注意北方政治或軍事領袖不適合今日種族平等觀念的言行、黑人在南北戰爭裡的貢獻、南北雙方的逃兵問題、南方白人獨立建國的堅強意志等等。
三
美國南北戰爭之中，所謂南軍紀律良好，是近代歷史學家嘗試破解的迷思之一。迷思的形成，主要在於北軍謝爾曼將軍（W. T. Sherman，1820-1891）「焦土戰略」的成功。謝爾曼刻意摧毀南方軍事據點、工業、基礎設施和民用財產，擾亂南方的經濟和交通網絡，以便徹底摧毁南方政府、軍隊、以及民間獨立建國的堅定意志。這包括（但不限於）把喬治亞州首府亞特蘭大城（約兩萬居民）燒到只剩四百多個建築物，從亞特蘭大城打到東南的海港薩凡納（著名的「朝海岸長征」，也稱作「薩凡納戰役」），焚毀南卡羅來納州的首府哥倫比亞城，以及（謝爾曼麾下）威爾遜將軍（James Harrison Wilson，1837-1925）長達一個月的騎兵突襲等等。「朝海岸長征」耗時四個月，六萬大軍，裝備輕簡，不帶帳篷，深入敵境六百英里；專職的覓食者到處強徵糧食，燒毀農莊，以便搜尋隱藏的武器或南方政府的宣傳物品。完成任務時只犧牲不到四千人。（註4）
威爾遜攻克喬治亞州哥倫布市，燒毀十二萬五千包棉花，當時面值六千二百萬美元，相當於今天的十億美元。（註5）
註1 Interview with Richard M. McCarthy | Library of Congress
註2 Allan Nevins, The War for the Union: The Organized War to Victory 1864-1865，Charles Scribner’s Sons, New York, 1971。這是八卷本《聯邦政府的磨難》（The Ordeal of the Union）的尾卷。頁358，360。
註3 Michael Vorenberg, Lincoln’s Peace, The Struggle to end the American Civil War, Alfred A. Knopf, New York, 2025. p. xxviii.
註4 Robert L. O’Connell, Fierce Patriot, The Tangled Lives of William Tecumseh Sherman, Random House, New York, 2014, pp. 150-186.
註5 Michael Vorenberg, Lincoln’s Peace, The Struggle to end the American Civil War, Alfred A. Knopf, New York, 2025. pp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