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耀對歐洲的預測正逐漸成真(上)

2026 年 9 月 28 日

霍詠強 星島中文電台時事觀察

如果我們回顧過去十幾年全球局勢的變化,不得不佩服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的戰略眼光。他晚年在《李光耀觀天下》這本書裡,以及無數次的公開演講中,對歐洲的未來投下了極其悲觀的預測。當時很多人覺得他過於冷酷、太過現實主義,低估了歐洲一體化的理想光環。但如果我們看看今天的歐洲–從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的強勢崛起、默克爾時代紅利的徹底終結,到俄烏衝突後歐盟在經濟與安全上對美國的深度依附——李光耀當年那些令人不寒而慄的預言,是不是正在一步步變成現實?

要理解今天歐洲的困境,我們首先得回到第一個根本問題:李光耀當年究竟為什麼對歐盟如此悲觀?

在李光耀看來,歐盟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的構想」?。他的邏輯非常直白:歐盟企圖創造一個超國家的聯邦,但它犯了兩個致命的結構性錯誤。第一,是「統一貨幣,卻財政分散」。歐元區把經濟體質、文化習慣與財政紀律截然不同的國家強行綁在一起。李光耀曾說過一句名言:「你不能期望希臘人按照德國人的節奏前進。」當危機來臨時,南歐國家無法透過貨幣貶值來救經濟,而德國人也不願意無休止地拿出稅金去補貼別國,這就注定了內部的撕裂。第二,是缺乏統一的「歐洲人認同」。李光耀常拿美國和歐洲做對比,美國移民願意拋棄過去,統一講英語、認同美國;但歐洲每個國家都有幾百甚至上千年的歷史、獨特的語言與民族傲慢。沒有人願意為了另一個歐洲國家犧牲本國人民的利益。在基礎還沒打穩的情況下,歐盟又急於東擴,拉入大量經濟與政治生態迥異的東歐國家,這直接讓整個體系的協調成本呈指數級上升,最終走向笨重與失能。

而這兩年,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等極右翼勢力在歐洲心臟地帶的崛起,無疑讓這種悲觀的前景變得更加雪上加霜。

過去,大家總以為右翼民粹只是邊緣現象,但當 AfD 在德國這個歐洲經濟與政治的絕對引擎中取得廣泛支持,甚至在多個州議會選舉中大放異彩時,整個歐盟的根基都在發抖。AfD 的崛起代表著什麼?它代表著歐盟最大淨貢獻國的選民,已經對布魯塞爾的超國家精英失去了耐性。當德國自己的國內政治都走向碎片化與極端化,傳統建制派政黨為了生存不得不向右轉,德國就再也沒有能力擔任歐盟的「穩定器」與「買單者」。德法軸心的熄火,直接讓歐盟失去了帶頭羊,前景自然更加黯淡。

如果我們仔細觀察歐盟這幾十年的發展軌跡,會發現它的目標正在因為政治風向的轉變而被迫不斷縮水。

早期歐盟的雄心壯志是多麼宏大!從「歐洲聯邦」、「外交與安全一體化」,到打造能與美元抗衡的歐元,甚至建立一支獨立的「歐盟軍隊」。然而,隨著各國國內民粹勢力的反彈,這些宏大的理想正在一個個被現實打碎。移民政策從過去的人道主義包容,變成了今天的邊境圍堵與難民外包;氣候政策從激進的綠色政綱,退縮到為了保護本土農民與製造業而不得不放寬限制;就連原本寄予厚望的「歐洲戰略自主」,也在俄烏衝突爆發後徹底淪為泡影。歐盟的目標已經從「全球政治第三極」,降格為「如何確保能源安全」,再降格為「如何防止內部解體」。這種目標的持續萎縮,正是歐盟影響力全面衰退的明證。

講到這裡,我們不能不提到一位關鍵人物——前德國總理默克爾。可以說,默克爾用她的實務主義與政治手腕,為歐盟續命了十年,但這個「默克爾紅利時代」如今已經徹底走向終結。

在默克爾執政的十幾年裡,歐盟經歷了歐債危機、難民危機與英國脫歐。她靠著德國強大的經濟實力,以及無比沉穩的修補藝術,一次次在最後一刻達成妥協,把先天不足的歐盟繼續維持下去。然而,默克爾模式的底層邏輯,建立在三個如今看來已經崩塌的假設之上:第一,是依賴俄羅斯廉價的管道天然氣來支撐歐洲工業;第二,是依賴龐大的中國市場來消化歐洲的出口商品;第三,是依賴美國提供免費的安全保護傘。當俄烏衝突一爆發,廉價能源斷供;中美博弈加劇,全球供應鏈重組;加上美國自身的孤立主義抬頭,默克爾留下的這套體系瞬間瓦解。她靠著延緩矛盾所換來的十年平靜,終究沒有解決歐盟的結構性病灶,反而讓後來的歐洲付出了更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