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榮之錨 也是風暴之眼

2026 年 6 月 23 日

美聯儲前主席格林斯潘在華盛頓家中安然辭世,享年100歲。消息傳出,全球財經界為之震動。一個時代落幕了,從1987年到2006年,他執掌美聯儲長達十九年,跨越四任總統,被譽為「經濟沙皇、大師中的大師」。他的名字與大穩健時代緊密相連,卻也與2008年席捲全球的金融海嘯難脫干係。

格林斯潘的功建立在一次次危機中的果決出手。1987年10月,他接任美聯儲主席僅兩個月便遭遇「黑色星期一」,美股單日暴跌逾22%。他發表簡短聲明,承諾提供無限流動性,市場應聲企穩。此後,他主導應對了1990年代的經濟衰退、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1998年俄羅斯債務危機,展現出一種驚人的駕馭能力,讓美國經濟在全球化與科技浪潮中保持低通脹、高增長,產出波動顯著降低,失業率持續走低。在他任內,美國僅經歷兩次溫和衰退,他也從一位技術官員,逐漸昇華為人們心目中的經濟守護神。

然而,光芒之下,意識形態的烙印早也很明顯。格林斯潘深受蘭德客觀主義哲學影響,骨子裏是市場的堅定信徒。他相信金融創新能分散風險,相信市場參與者的自利行為會形成自我監管。這種信念塑造了政策傾向:對資產泡沫,傾向於事後清理而非事前預警;對金融衍生品,尤其是急速膨脹的信用違約市場,反對施加嚴格監管。次貸市場野蠻生長時,他高估了金融機構的風險管理能力,甚至鼓勵可調利率抵押貸款。1996年提出「非理性繁榮」的警示,卻未採取措施,此後又轉向對互聯網高增長的「新經濟」邏輯默許。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後,他長期維持低利率,客觀上為後來的房地產泡沫提供了廉價燃料。於是,看似繁榮的地基之下,裂縫也逐漸蔓延開來。

歷史最終向他投來嚴厲的一瞥。2008年,雷曼兄弟倒閉,全球金融體系面臨覆巢之災。那場百年一遇的危機,被廣泛視為對格林斯潘時代放鬆監管、過度信賴市場自律的清算。

國會聽證會上,這位昔日的大師艱難地承認:「我犯了一個錯誤……我原以為各機構的自身利益會驅使他們保護股東權益。」這一自白,宣告了一個原教旨市場主義時代在實踐中的破產。曾經被封神的「格林斯潘對策」,逐漸被視為對市場的縱容。

簡單蓋棺定論或許並不足以捕獲這位複雜人物的全貌。格林斯潘的信念並非孤立的偶然,而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自由市場浪潮的一部分,是那個時代精英圈的高度共識。他所享受的長期低通脹環境,也部分得益於全球化帶來的結構性紅利。與其說格林斯潘憑一己之力締造了盛世,又憑一己之力埋下禍根,不如說他像一個時代的化身,將其智慧與盲點、視野與局限,集中體現在了近二十年的政策當中。

一百年的人生,見證了太多讚譽與指責。今天,當我們送別這位老人,也許最能觸及歷史真實的態度是,銘記他作為危機管理大師的非凡才能,也審視他篤信的市場自律教條如何讓系統變得脆弱。

格林斯潘留下的遺產,提醒著我們,在複雜的經濟運行面前,沒有不可撼動的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