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
吉澳的天后寶誕,是我近年見過最地道的香港節慶。天后宮香火鼎盛,信眾合什祈願,願世界和平。離開廟堂,走近碼頭,鑼鼓喧天,舞獅舞麒麟,好不熱鬧。小市集裏有個攤位教人「魚拓」,標榜愛護大自然。
魚拓,一張白紙覆在魚身之上,輕輕按壓,鱗片、鰭條、魚嘴的輪廓便如印章般浮現。墨色濃處是魚背,淡處是魚腹,一氣呵成。攤主說,這門手藝源自日本江戶時代,漁民為了記錄釣獲的尺寸品種,用墨和紙拓印下來,後來竟成了一門獨立的藝術。
我駐足良久,看著示範者將一條鯛魚清洗、固定,在魚身塗上調好的墨汁,覆上濕潤的宣紙,用手掌均勻按壓。揭開的瞬間,魚兒彷彿躍然紙上——連魚鱗缺損的疤痕、魚鰭張開的角度,都一一再現。這不是畫,是魚兒自己的「簽名」。每一條魚的傷痕、每一片鱗的紋理,都是大自然的真跡,無法複製,也無從偽造。
據說魚拓有兩種做法:直接法如蓋章,顏料塗魚身;間接法則以濕紙覆魚,隔紙拍打上色,層層暈染,更為細膩。但無論哪一種,都需要極大的耐心——魚身濕滑,鱗片脆弱,紙張濕度、按壓力道、墨色濃淡,稍一不慎便前功盡棄。
我當下就想報名學習。不是為了成為藝術家,而是想把大海的生靈留在墨化紙上。
香港人靠海吃海,卻往往忘了海也有呼吸。一條魚拓下來,你才會認真端詳牠的鱗光、牠的鰭線、牠曾經游動的姿態。那份「年年有餘」的吉祥,那份對生命的敬意,都凝結在紙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