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旗,一筆錢,兩套邏輯。明尼蘇達州正在上演的政治鬧劇,將美國當代政治中的雙重標準暴露得淋漓盡致。
明尼蘇達自1893年起使用的州旗上繪有一位白人農夫在耕地、一名原住民騎馬遠去的畫面。早在1960年代的印第安人運動中,這幅圖案就被呼籲更換。2023年民主黨控制州議會後迅速成立委員會,啟動了換旗進程。然而2024年5月新州旗亮相時,又引發新爭議。新旗刪除了原住民的歷史敘事,取而代之的是兩種藍色——深藍代表土地與夜空,淺藍象徵數千個湖泊,以及一顆白色八角星,象徵北極星。
可是八角星在伊斯蘭文化中極為常見,被稱為Rub el Hizb,代表八位承載安拉寶座的天使。批評者指出新旗與索馬里國旗的很像,都是藍底白星。兩年過去,一些鄉村與小城鎮依然拒絕新旗。克勞溫縣率先通過決議拒絕新旗,隨後諾布林斯、休斯頓、麥克勞德等縣跟進;底特律湖市、克羅斯萊克、皮奎特湖、巴比特、聖法蘭西斯、祖姆布羅塔、埃爾克河等城鎮紛紛效仿,抵制新州旗演變成一種反向社會運動。
其實法律並未強制懸掛州旗,但明尼蘇達州議會並不打算坐視不理。今年4月底,八名DFL眾議員提出一項法案:凡懸掛「不正確旗幟」的市縣,將被削減10%的州府援助。新旗是由民主黨在2023年控制州政府後,任命的一個13人委員會自行決定,從未經過選民或立法機構批准。查姆普林市長薩巴斯說:「這些人整天談特朗普、談『無國王集會』,可一旦事情不按他們心意發展,就表現得像國王一樣。」
若故事到此為止,不過是一則普通的地方政治鬧劇。真正讓整個事件溢出諷刺深度的,是另一件事。自2018年以來,明尼蘇達州從聯邦政府獲得撥款的社會援助項目中,爆發了令人震驚的大規模詐騙案。去年12月,特朗普政府以打擊欺詐為由,全面暫停向明尼蘇達撥付育兒補助款。州長沃爾茲猛烈抨擊特朗普將社會問題政治化,義正詞嚴地斥責聯邦政府無權剋扣資金。那麼,州政府拿削減撥款威脅那些不願換旗的小城鎮,又算甚麼?
威脅要扣留拒絕懸掛新州旗城鎮的資金,和聲稱特朗普無權凍結聯邦資金的同一批人。如果他們認為特朗普繞過程序、凍結援助屬於「專制」,那他們自己繞過立法表決、改換州旗,再以扣款挾制不從者,又該叫甚麼呢?
美國政治文化中有一個古老而反復出現的現象,聯邦主義原則往往不是根據其自身的美德被信奉,而是根據發言者在權力格局中的位置靈活定義。在州旗爭議與特朗普扣款事件中,前後相距不過數月,DFL政治人物的義憤填膺和理直氣壯之間,反复橫跳。公平地說,兩件事在法律性質上不一樣:州旗法案針對的是表達選擇,而特朗普凍結的是援助低收入家庭的福利撥款。無論凍結誰的、由誰凍結、凍結多少,起碼應在原則上保持前後一致。
美國前眾議長奧尼爾有句名言:「一切政治都是地方政治。」但他可能沒想到,在如今這個時代,一切地方衝突都能折射出國家層面的規則坍塌。州旗之爭反映出的不止是明尼蘇達城鄉之間的文化裂隙,也是美國治理體系中「規則為我所用」的普遍心態,每一次伸張正義的吶喊都不可避免地夾帶著上一場戰鬥留下的邏輯傷痕。錢遲早會撥發,但這片土地上被反復打碎又強行拼湊起來的公信力,恐怕要用更長的時間來生成。
對於普通明尼蘇達人來說,懸掛哪面旗,掌權和爭權的,都在聲稱為民做主,卻忘了先問問,人們自己想掛哪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