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核病，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傳染病之一。考古學家在3000年前的埃及木乃伊身上發現了脊柱結核的痕跡，在中國2100年前馬王堆漢墓的女屍肺部也找到了結核鈣化。這種「白色瘟疫」，在抗生素時代到來之後，逐漸平息。然而今時今日的加州，正在用一場令人不安的疫情提醒世人——結核病沒有消失，正在以一種人們不願面對的方式捲土重來。
去年11月，三藩市大主教萊爾頓高中確診了第一例活動性結核病。當時也許沒有太多人預料到，那只是一個漫長公共衛生危機的開端。截至今年2月，該校已有四例活動性結核病經實驗室確診，另外還有三例疑似病例在等待結果。在完成檢測的1359名師生中，227人的結核檢測呈陽性，確診的潛伏性結核感染達到207例。一所學校，超過六分之一被感染，這樣的數字放在任何一個城市都足以令人警覺。
今年4月，弗雷斯諾縣的加爾薩高中確認了一起活動性結核病例，在169名密切接觸者中，22人檢測呈陽性。同月底，聖地牙哥縣日落小學也通報了潛在結核暴露事件，暴露窗口期長達近四個月。
再往遠處看，數據更加觸目驚心。聖地牙哥縣的結核病發病率已達每10萬人8例，比加州的平均水平高出近50%，是全美平均水平的兩倍有餘。該縣的活動性結核病例從2020年的193例一路攀升至2025年的265例，擴散速度不容忽視。
弗雷斯諾和聖地牙哥，一個是農業重鎮，一個是邊境的門戶城市。共同點在於，兩地都是無家可歸者和非法移民兩大群體的高度集中區域。加州公共衛生局的研究明確指出，無家可歸的結核病患者死於該病的概率，比非無家可歸者高出30%。居住環境、醫療障礙，以及基礎疾病，是致死的主要因素。
聖地牙哥縣的情況尤其具有代表性。去年該縣至少兩所庇護所通報結核暴露事件。作為無家可歸者賴以生存的「最後安全網」，庇護所成了病原體在封閉空間內悄然傳播的溫床。加州還匯聚大量來自結核病高流行地區的移民。對於那些缺乏合法身分、不敢踏入醫院的非法移民而言，「有病不醫」相當普遍。他們因害怕暴露身分而逃避篩查，進而成為潛伏感染載體。加州雖為難民和申請庇護者提供免費結核篩查服務，但也得人家願意去檢查才行。
結核病捲土重來，不是某一個群體的「錯」。細菌不會看你的護照或住址。讓這場公共衛生危機愈演愈烈的，是一種集體的視而不見。人們假裝這種古老疾病已經被降伏，不願正視那些社會邊緣的人。每一例活動性結核病的背後，都是流行病學調查隊數月艱苦追蹤。加州公共衛生局的數據顯示，感染結核菌的人中，只有23%知道自己狀況，13%接受了治療，絕大多數潛伏感染者處於「未被看見」的狀態。
預防一例結核病成本為857美元，治療一例成本高達43900美元。主動篩查與預防性治療是最划算，然而現實是公共衛生預算總在危機爆發後才被緊急批准，危機平息後又悄然縮減。聖地牙哥縣從2020年開始病例逐年攀升，說明疫情不是一夜之間降臨。問題在於有多少人聽到警笛？
結核病的歷史比任何一個國家都要古老。每一次當人們以為已經消滅它時，它就會從社會最脆弱的縫隙中再度浮現。這次在加州的捲土重來，與其說是結核桿菌進化得太狡猾，不如說是公共衛生體系依然沒有學會如何平等地保護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