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官捐贈覺醒月 亞裔供需缺口大

2026 年 4 月 20 日

趙循經

本報記者榮筱箐紐約報道

四月是全國器官捐贈覺醒月,意在鼓勵人們自願捐贈器官,救助正在生命邊緣掙扎的病患。但對於很多華人來說,器官捐贈仍然是一個神秘甚至令人心生恐懼的領域。這也使得亞裔器官捐贈者與等待器官移植的病人之間存在巨大缺口。根據紐約地區器官捐贈服務組織LiveOnNY提供的數據,紐約器官捐贈者中亞裔僅佔5.1%,低於亞裔占全市人口比例的13%,也是各族裔中最低的,而接受器官移植的亞裔病患占到所有器官移植接受者的8.2%。在器官捐贈月之際,《星島日報》採訪了多位器官捐贈者、等待移植的病患,以及器官捐贈接受者,希望他們的故事能夠從不同的角度幫助華人更多了解器官捐贈的意義和其對生命的深遠影響。

器官捐贈者大愛在人間 「他的一部分還留在世上」

2022年8月的一天,當73歲的趙循經(Robert Shyun-Jing Chao)因腦溢血在太太張良惠面前倒下去的時候,張良惠不知所措。兩人作為夫妻已經相濡以沫47年,雖然進入老年,他們知道終有一別,但張良惠仍然沒有想到這一天會這樣突然降臨。趙循經退休前曾在IBM公司任職多年,退休一直後活躍於社區,致力於為亞裔爭取權益,曾經擔任美華協會(OCA)威徹斯特-哈德遜谷分會倡導共同主席,疫情期間還曾為抗擊反亞裔仇恨四處奔走。那一天,他和太太正在拉斯維加斯參加美華協會的全國大會。「你永遠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一個先來。」

但即使在巨大的悲傷和慌亂的裹挾下,有一件事張良惠仍然清楚地知道,她和先生都在駕照申請表上選擇自願成為器官捐贈者,趙循經更是因為有一個弟弟在終於等到器官移植,卻在手術後第二天先他而去而更加堅定地要做捐贈者。「他覺得如果弟弟能夠早一點得到器官移植,也許就不會死。」張良惠說。所以當醫生確認已經無力回天時,張良惠毫不猶豫地簽字為先生進行了器官捐贈。

她的決定並非沒有阻力,趙循經另外一個在台灣的弟弟堅守華人」留全屍」的理念,力勸張良惠改變主意。但她深知先生一直嚮往且身體力行的理想人生是」生前可以多做事,死後還是可以做一些事。」 「留全屍有什麼用?最後火化都成了骨灰。」張良惠說。而成為了器官捐贈者,」「他的一部分還留在世界上。」雖然這樣說,當趙循經被從加護病房推到手術室摘取器官時,在醫護人員掌聲雷動的歡送中,張良惠哭到幾乎暈厥。」那是天下最慘痛的時候,送自己最愛的人去被解剖。」她哽咽著說。

趙循經的器官捐贈給了多位受益者,這些年來,張良惠有時會冒出想要見一見這些受益者的念頭,但她始終沒有邁出這一步。」知道有人接受了他的器官活了下來就很高興了。」她說。趙循經走後,張良惠和孩子們一起用他的名子在美華協會全國和紐約分會分別設立了給大學生和高中畢業生的兩個獎學金,」獲獎者不一定要功課好,但要願意為少數族裔爭取權益。」張良惠說。」因為我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等待捐贈者生命感悟 「不知今天是不是最後一天」

巴斯(Arlene Barsch)曾經是個活力四射的人,她在紐約一家華人律師樓做助理,和先生養育了六名子女,家裡還有兩隻狗和三隻貓。她喜歡徒步和爬山,她在教堂做義工。但那是以前的事了,自從2014年被診斷為腎衰竭後,她的身體日漸衰弱。一年前她的情況嚴重到必須開始透析洗腎,這幾乎使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每周三天洗腎,每次大約需要五個小時,她常常凌晨3點半就得出門。洗腎對身體是另一種折磨,有時洗完腎她的血壓會降到77/34,即使血壓恢復後回到家裡也是筋疲力盡。「我以前經常幫助鄰居老人,現在有些老人看到我憔悴的樣子,還會主動為我開門,真讓我難過。」巴斯說。

從2015年巴斯就被列入腎臟移植等待名單。對於腎移植來說,活體捐贈是最佳選擇,但巴斯的母親就患有腎臟疾病,使她的孩子們因為將來可能患上遺傳性腎臟疾病而無法捐腎,而她的先生又患有糖尿病。巴斯為自己設立了一個網站,希望能找到捐贈者(網址:https://www.nkr.org/QBK964),但卻招來了不少報出天價的賣腎者(買賣器官在美國是非法行為)或要求她以為其辦綠卡來交換的「志願者」,另巴斯感到失望。目前全國有超過10人排在腎臟移植的等待名單上,其中包括兩萬在紐約州。對於腎衰竭患者來說,生命靠洗腎維持的平均時間是五年,和巴斯同時洗腎的一組12個人裡現在已經有六人離開了人世。「一旦你開始洗腎,就像開始了生命倒計時,你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最後一天。」她說。

但這樣的煎熬也讓巴斯對生命有了新的感悟,「每天早上起來都會因為自己又活了一天而心存感激。」她說。而人們對生活的抱怨,或家人朋友之間無謂的爭吵都讓巴斯覺得太過奢侈。「在生命面前,那些事根本不值一提,任何的計較都是在浪費生命。」她說。

八旬老人撐起一個家 「我們的苦向誰訴說」

家住艾姆赫斯特的韓先生曾經有過令人羡慕的生活,1979年他就以為單位考察的名義從上海來到了美國,一年以後太太和五歲的兒子也來到美國跟他團聚。和很多那個年代的華人移民一樣,韓先生從餐館打工開始,五年後就找到了萬豪酒店的正式工作,拿著穩定的薪水和福利。兒子從小聰明過人,十幾歲時就曾說過自己最崇拜的人是後來成為總統的特朗普;長大後,更是在房地產界和華爾街嶄露頭角。「我還記得他剛進華爾街時跟我說,這裡的股票交易員年收入都在百萬以上,我以後會比他們更強。」他回憶說。但現在,「這個希望我已經完全沒有了,只想他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二十多歲時,韓先生的兒子回中國探親,在那裡注射了一劑肝炎疫苗。從此後身體每況愈下,五十多歲的他現在已經洗腎17年了。「他算是幸運的,可能因為生病時年輕,很多一起洗腎的人早就走了。」韓先生說。但雖然生命得以維持,韓先生說兒子現在完全成了廢人,每周三次洗腎,當天回到家根本沒有胃口吃東西,第二天稍微好一點,第三天又要去洗腎。17年來,韓先生的兒子得到捐腎的希望一次次破滅,韓先生不知是為兒子是「熊貓血」,很難找到匹配,還是別的原因。他甚至想過是不是華人身份讓兒子的需求被忽視。」這樣靠洗腎活著有什麼意義。」韓先生說。

但韓先生和同樣年過八旬的太太,還是撐起這個家的重擔,不僅要照顧兒子,還養大了從小就被媽媽拋棄的孫女。」我們很痛苦的,但我們的苦能跟誰說呢?我們沒有選擇。」韓先生說。令他欣慰的是,孫女如今已經進入大學,韓先生要她發誓將來不會忘記爸爸和像爸爸一樣生病的人,「她答應我將來會把收入的一半捐出來幫助這些病人。」韓先生說。

心臟受捐者成為心臟醫生 「用你給我的生命去做好事」

10歲那年,有一天放學時,王安迪(Andrew Wang)像以往一樣對同學們說:「明天見。」 「但第二天我沒能回來。」他回憶說。那天放學後,媽媽帶他去做常規體檢,但醫生聽到他心跳有雜音,順藤摸瓜發現了不明原因的心臟肥大。這是一種可能致命的疾病,需要立刻住院。「我在醫院住了兩三個月。」

直到今天,對於心臟肥大的治療方法只有兩種,要麼加裝心臟起搏器,但起搏器不能長久支撐,要麼就是做心臟移植。對於像王安迪這樣的孩子來說,心臟移植幾乎是唯一的選擇。幸運的是,兩個多月後,王安迪就等到了捐贈的心臟。捐贈者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在車禍中喪生。移植手術很成功,「我現在並不覺得是另一個人的心臟在我身體裡跳動,感覺這就是我自己的。」30歲的王安迪說。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幸運,住院時王安迪認識的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小病友,很久都沒等到匹配的器官,終於等到的時候,這位病友已經又染上了其他的疾病,使情況變得更加複雜。「我都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王安迪說。當年住院時年紀尚小的王安迪根本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只是看到媽媽每天晚上都在醫院陪床,多少感受到了父母的煎熬。但這次與死神的擦肩而過對王安迪今後的人生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很多我的同齡人二十多歲時一心想著玩,到三十歲才去想自己來到世界上要幹什麼,這些問題我早就想過了。」他說。

讀大學時他選擇上醫學院,而除了臨床醫學,他也致力於「錢途」黯淡的醫學研究。現在他仍在紐約州立大學下州學院讀書,已經拿到了PhD學位,還有一年即將獲得MD學位。「錢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做點有意義的事更重要。」王安迪說。「如果沒有研究支撐,臨床治療沒法向前走。」 工作學習之餘,他也是一名器官捐贈志願宣講者。」有些移植和遺傳背景有關,所以不要覺得只是別人的事情,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考慮登記成為器官捐獻者。」王安迪說。王安迪無緣見到他的捐贈者,但想對捐贈者說的話,他多年來已經在心裡說了無數遍:「如果沒有你,我可能已經不在世上了。我要用你給我的生命,再去幫助更多的人。」

趙循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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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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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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