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我曾經很認真地想過做婦產科醫生。
那時候的我,對生命充滿敬畏。學生年代,只要有空,便走進育嬰室,跟助產士一起餵初生嬰兒。
迎接新生命,本該是醫學裏最明亮的部分。但婦產科同時也是最殘酷的戰場。在那裏,遲一分鐘的判斷,可能改變一個孩子的一生。
我曾親眼目睹一宗難產。那是一名胎位臀先(Breech Presentation)的肥壯嬰兒。身體已順利娩出,卻在最關鍵的時刻——頭部卡住。頭,是最脆弱,也最容易缺氧的部位。
我站在旁邊,看著現今一位本地數一數二的產科權威,那時還年輕的他,嘗試用產鉗拉出卡住的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空氣彷彿凝結。嬰兒出生時臉色發紫,不哭、不動。那位母親歷經漫長的難產,卻迎來沉重的沉默。
我忍不住問:「既然早已知道是臀位,為何不一早剖腹產?」
「開刀條件不足。」上司簡短回答。
「能否放寬標準?頭部才是最容易卡住的部分。」我追問。
他沒有再回應。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理解醫療的現實——臨床判斷,制度規範,風險承擔,還有權威文化,交織在一起。我開始問自己:我適合這樣的環境嗎?
最後,我毫無難度地進入精神科。很多人以為精神科不夠光鮮。但在那裏,我看見另一種生命的重量——被焦慮壓垮的青年,被抑鬱吞噬的母親,被創傷撕裂的靈魂。精神科不在手術室,它只在普通不過的會面室中。
我並非特別醒目的醫生,但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站在同一個舞台。醫學如此,人生亦然。每個人都可以發光發亮:前提是,把自己放在對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