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曾維燊
圖：美聯社

農曆新年期間，街頭張燈結綵，社區活動頻繁，節日氣氛濃厚。不少人走出家門，看到四周洋溢笑聲與祝福，卻在熱鬧之中反而感到格格不入。有人向本報反映，正因外界氣氛歡欣，才更突顯自身生活困境：伴侶缺乏理解、節日支出增加、經濟壓力加重、事業停滯不前。當「人人似乎都很快樂」成為一種社會想像，個人的失落感反而更為強烈。

在經濟層面，新年往往意味額外支出，包括紅封包、人情往來、聚餐與家庭探訪。若本身已面對收入壓力，節慶消費易放大焦慮。根據行為經濟學對「相對剝奪感」（relative deprivation）的研究，人們對幸福的判斷，往往不是單看自身條件，而是與周遭環境比較。當外界看似順遂，個人困境更顯沉重。

心理學界早已對此現象提出理論。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Maslow）在1943年提出「需求層次理論」，指出人類由生理、安全、歸屬與愛、尊重，以至自我實現，層層遞進。若低層需求未被滿足，便難以追求更高層次的滿足；但即使物質充裕，若缺乏關愛與認同，仍可能感到空虛。這與不少受訪者的經驗相符：有人衣食無憂，卻因家庭關係疏離而失落。

同時，心理學亦提出「享樂適應」（hedonic adaptation）概念，認為人類對正面變化會迅速習慣。加薪、購置新物、改善居所，帶來的快感多屬短暫。收入由3,000元提升至30,000元，若內在心態未變，滿足感未必同步增加。此現象在實證研究中反覆出現，顯示金錢與幸福之間並非線性關係。

從哲學角度觀察，早在公元前4世紀，古希臘思想家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在《尼各馬科倫理學》提出「eudaimonia」概念（類似幸褔），意指德性實踐中的圓滿人生，而非單純情緒愉悅。幸福在於合乎理性的生活方式與品格養成，而不是物質多寡。東方思想中，戰國典籍《莊子》亦透過「朝三暮四」寓言，指出人心易受數量表象左右，本質並無改變。寓言講述飼猴人早晚分配橡實數量不同，引發猴群情緒波動，實則總量一致。故事揭示，人往往執著於表面差異，而忽略整體。

社會學者指出，當社交媒體放大節日畫面，人們更容易落入比較循環。研究顯示，頻繁瀏覽他人精選生活片段，會提升孤獨感與自我評價下降的風險。節日原本象徵團聚，卻在高度展示文化下，形成無形壓力。

「滿足現狀」與「拒絕進步」並非對立。心理學中的「內在動機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指出，人若在自主、能力與連結三方面獲得支持，較易產生穩定幸福感。這種幸福不排斥追求進步，而是以內在成長為核心。

節慶過後，城市恢復日常節奏。外界的喧鬧與比較終會退場，個人與自身的關係卻長期存在。學界共識指出，持續反思價值取向、培養穩定人際連結、建立可承擔的經濟規劃，比短暫刺激更有助情緒穩定。

新年象徵更新，但更新未必來自外在環境的改變，而可能始於對「快樂」定義的重新理解。當比較減少，對自身處境的認知更為清晰，節日氣氛便不再成為壓力來源，而成為觀照自身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