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李強波士頓報道

最近訪問波士頓唐人街的游客們會被街牌樓旁的陳毓禮黃麗蓉伉儷公園的一組大照片吸引。這是肯尼迪綠道（Rose Kennedy Greenway）推出的公共藝術與攝影展覽《唐人街的校車抗爭，1975》，透過珍貴歷史影像與當代紀實攝影，重新講述華人社區在1975年校車去種族隔離政策中的集體行動，尤其凸顯華人女性在那場抗爭中所扮演的關鍵角色，為長期被忽略的歷史補上重要篇章。

1970年代中期，波士頓依據聯邦法院命令推行校車政策，將不同族裔學生跨區送往各校，以落實教育去種族隔離。然而，對當時語言不通、資源匱乏的華人移民家庭而言，這項政策帶來的並非單純的教育整合，而是安全疑慮、文化隔閡與溝通困難。許多華人家長發現，孩子被送往遙遠校區，卻缺乏語言支援與適當保護，甚至面臨歧視與衝突風險。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一群華人母親挺身而出。她們多數英語能力有限，卻以驚人的勇氣與行動力組織起來，發起抵制行動，要求學區提供更安全、合理與具語言支援的安排。她們走上街頭、集體請願，最終成功迫使波士頓學區委員會坐上談判桌。這場由華人女性主導的抗爭，不僅保障了子女的受教權，也為華人社區建立起政治參與與公共發聲的傳統。

此次展覽由影像藝術家徐乙漾（Daphne Xu）策劃創作。她長期關注城市空間政治、女性與離散族群的流動經驗，作品曾於現代藝術博物館等重要機構放映。徐乙漾在本次創作中，並置1975年的歷史檔案照片與2025年7月舉行的唐人街家長、教師與學生重聚活動影像，形成一種跨越半世紀的「活的檔案」。在她鏡頭下，當年年輕的母親，如今已是白髮蒼蒼的長者，但她們眼神中仍閃爍著堅定與自豪。

展覽不僅是藝術呈現，也與由華埠社區土地信託（CCLT）推動的「移民歷史步道」（Immigrant History Trail）相呼應。該計畫透過設置附有QR碼的歷史標誌，串連起唐人街的重要地點與口述歷史，使街區本身成為一座開放式博物館。從老字號餐館到國際女裝工人工會舊址，每一站都見證著移民社群的奮鬥與貢獻。

校車抗爭參與者成為社區領袖

值得一提的是，當年參與校車抗爭的年輕家長之中，後來成長為唐人街社區運動的重要領袖。其中，李素影日後創建了華人前進會（CPA），長期為華人移民與低薪勞工爭取勞動權益、語言平權與公共資源；而駱理德則成為唐人街可負擔住房運動的核心人物之一，創立了華埠社區土地信託，致力於以社區持有土地的方式，保護與發展可負擔住宅，防止地產投機侵蝕社區根基。過去五十年來，他們從街頭抗爭走向制度建設，持續為華人移民與勞工的正當權益奔走，見證了唐人街從邊緣社區成長為具有政治影響力的族裔社群。

華埠社區土地信託的成立，正是延續1975年那場校車抗爭所展現的集體精神。在波士頓市中心房價節節攀升的背景下，唐人街面臨嚴峻的開發壓力與居住成本飆漲威脅。土地信託透過購置與持有土地，確保住宅長期維持可負擔性，使新移民家庭與低收入長者得以繼續在唐人街安居。對許多新來的華人家庭而言，唐人街不僅是地理空間，更是語言、文化與互助網絡的依靠。維護可負擔住房，等同守護整個社區的未來。

然而，在眾多歷史篇章中，1975年的校車抗爭長期缺席於主流敘事。當人們談起波士頓校車危機，往往聚焦於黑白族群衝突，卻忽略華人社區所面臨的特殊處境與回應。這次展覽正是要讓這段被邊緣化的歷史重回公共視野。

華人女性的領導地位

尤其值得強調的是，華人女性在當年抗爭中的領導地位。她們不僅是家庭的守護者，更是社區的組織者與策略制定者。在缺乏政治資源與語言優勢的情況下，她們以彼此之間的信任網絡為基礎，動員鄰里，召開會議，協調媒體，並與教育官員對話。她們的行動打破了外界對華人女性「沉默順從」的刻板印象，展現出堅韌與智慧，也為後來的社區運動培養出一批傑出的女性領袖。

此次展覽亦獲得波士頓市長藝術與文化辦公室「Un-monument」計畫支持。透過公共藝術的形式，日常街道與公園步道轉化為反思與學習的空間。當遊客漫步唐人街或駐足公園觀看照片時，歷史不再是塵封檔案，而是與當下對話的記憶。

在城市快速變遷的今天，唐人街依然是移民韌性與集體力量的象徵。《唐人街的校車抗爭，1975》不僅紀念一段關鍵歷史，更提醒人們：教育公平與居住正義從來不是自然而然的成果，而是來自無數平凡母親與社區領袖半世紀來持續不懈的努力。正因為她們當年的勇敢與後續的制度建設，今日的唐人街才能在風雨之中站穩腳步，讓一代又一代新移民在這片土地上安心落腳、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