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中華傳統文化的見證者

2026 年 2 月 17 日

張煒明 普萊臣頓

十二生肖中最具威嚴的是龍和虎,龍是傳說中翻海騰雲之神物,虎是山林中霸氣揚溢的猛獸,和人關係最密切而又流露剛健精神的莫過於馬。在人的眼中,良種馬是高貴的,擁有良種馬的都是王侯及富貴人家,而在畫家筆下的馬又神氣十足。在俗世中,做牛做馬卻有另一重意義,是辛勤吃苦的生涯,活在被人利用下。現代人說狗是人最要好的朋友,在傳統中華文化中,最要好的朋友卻是馬,交通、運輸、邦交、考功名、書信往來;戰場之上、絲綢之路、取經之行、福音的傳遞,重任落在馬身上。在馬的眼中,看到了什麼?

馬以其勇敢見證了戰爭,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沒有停止過戰爭。在戰爭未升級至轟炸機及坦克時,馬是不能或缺的。可是馬沒有各為其主的心態,沒有把對陣的馬視為敵人。戰勝戰敗,無關重要。主人獲封賞,不增一分驕傲;主人獲刑罰,不覺任何羞恥。戰爭為的是江山、權力、仇恨、財富、美人,這些全沒有關係。不知馬在想什麼,只知馬是良性的動物。戰爭顯現人的惡性,而在人類最醜惡的時刻,馬的良性是否對人性的一種啟示,一種嘲諷,還是一種抗議?馬見證了戰爭,卻不知有朝代興亡;馬活在盡性知命中的自得,不管人活在惡性循環下的痛苦。詩人總說流水無情,難道沒察覺馬也無情嗎?

馬以其毅力見證了唐僧取經,解開了人活在惡性循環之謎。據「大唐西域記」所載,玄奘法師啟動了一個17年(公元629-645)的旅程,從長安出發,前往天竺(印度),取經共 675部。玄奘回國後在長安大慈恩寺等地翻譯佛經,一生共譯出75部、1335卷。唐僧的故事被借用為明代小說「西遊記」的主題,主角轉移到美猴王孫悟空身上,充滿浪漫色彩,被喻為中國四大小說之一。唐僧創立了法相唯識宗,對中國文化影響至鉅。佛陀教育的要旨是離苦得樂,負責把這許多佛經帶到中國來的是馬。歷來人們拜的是佛,沒聽過為馬立廟祭祀的。

馬以其詳和見證了絲綢之路,一條古代的貿易路線,貫通中國與西方。公元前138年,漢武帝派遣張騫出使西域,發展邦交以牽制匈奴。張騫被匈奴拘留,12年才逃回中國。7年後張騫再奉命出使西域,帶同人馬數百,與及以絲綢為主的各種土產,發展了邦交及貿易。絲綢之路從長安出發,經甘肅、新疆到中亞、西亞、歐洲以及地中海各國。漢和羅馬兩個偉大文明碰擦出輝煌,除了商品外,還有技術、宗教及思想的往來。輸入東方的良種馬造就成吉思汗的鐵騎王朝,而馬可勃羅的東遊把中國的富裕宣揚到西方,引致傳教士東來。由於航海事業的發達,翻山越嶺的危險,到了明代(1453年前後),絲綢之路式微。時至今日,大提琴家馬友友從此獲得啟發,在1999年創立「絲綢之路計劃」,探討沿途文化傳統,推行世界各民族的藝術及音樂交流。這是名副其實的「汗馬功勞」,巧合的是張騫、馬可勃羅和馬友友的名字或譯名都從馬。

馬以其忠誠見證了士大夫時代的榮辱,顯達時高車駟馬、光宗耀祖,被貶謫時馬不停蹄、流離失所。唐代大儒韓愈為人耿直,於憲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上奏進諫,反對憲宗將鳳翔法門寺的佛骨迎入宮廷供奉。他認為佛教為「夷狄之法」,迎佛骨耗費財力且有害世道,主張焚毀佛骨。此舉觸怒皇帝,因而被貶謫往蠻方之地的潮州。路途上他出示侄孫韓湘一首近似遺書的詩,其中兩句「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寫盡忠言逆耳的辛酸。士大夫文化顯障著君子與小人的對立,文化巨人如柳宗元、蘇東坡亦不能幸免。在那雲橫秦嶺、雪擁藍關的時候,文豪們有否關心到唯一陪伴左右的馬兒呢?馬以其溫柔見證了長亭送別,那個依依不捨的時刻。馬上相逢,匆匆對話,還記掛著鄉里家人,那個深情的時刻。馬前覆水,悔之已晚,世態炎涼,那個寡情的時刻。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的怨婦,期待馬兒把夫君送回來,那個寂寞時刻。雲傍馬頭生,那個送友人入蜀,後會無期的惆悵時刻。騅以其悲壯見證了楚霸王的悲劇,那個人生走到盡頭、烏江自刎的時刻。馬以其氣度見證了陌路相逢、桃園結義,追求共同目標,那個意氣風發的時刻。除了啟發仰望剛健的一面,馬還有勾動內心深情的一面。詩人墨客的焦點在人,馬連伴月的星星也當不上。

可惜,在這工業時代,機械取代了馬;在這資訊時代,電訊淘汰了馬。在美國,馬的風雲時刻是每年為三歲純種馬舉行的三冠賽,即五月初揭幕的肯德基打比,五月中舉行的貝爾蒙賽,和六月初終結的普列尼斯賽。自1919迄今的106年間,只有13匹馬成為三冠王。賽跑成績超卓的馬兒身價高,用來配種,競賽能力低而又老邁的就難逃被烹殺的命運。在美國,每年舉行的純種馬賽事超過35,000場,在賽事中受傷而遭人道毀滅的約700至800匹馬。

據NIH(國健研究所)及NLM(國家醫學書庫)公布資料,在2007年參議院及眾議院同時立法禁止宰殺馬兒供人食用前,運到墨西哥屠場的馬平均每年為11,000匹,而運到加拿大屠場的多達每年60,000匹。據PETA(維護動物權益團體)宣傳:「每匹馬最少重一千磅,支撐每條腿的足踝跟人無異,在泥徑跑道上遭鞭策下以超過30哩時速跑動,背上還負著一騎師。賽馬的馬兒是一個億萬工業的犧牲品,這行業普遍存在著禁藥、傷殘、騙局以及屠宰的命運。」當然,四年一度的奧運鋪陳出馬術賽,而新聞報道中偶爾播出英國王室貴族打馬球的片段,不許人遺忘馬的風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