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記者黃偉江 ▍
清晨的三藩市灣景獵人角(Bayview–Hunters Point),海風夾著濕冷的寒意。公屋的水泥地面仍泛著夜裡的寒冷水氣,路燈一盞盞熄滅。幾名背著書包的孩子低著頭,縮著肩,快步穿過街口,朝學校方向走去。
對這裡的孩子來說,能不能吃飽、會不會挨餓、衣服夠不夠、會不會挨揍,往往比考試成績來得迫切;而「今天有沒有人關心我」,有時甚至比「明天」更重要。
31年前,慈濟在三藩市華埠起步;31年後,「藍天白雲」已成為灣景區獵人角社區最熟悉、也最被信任的身影之一。這不是一段一開始就被理解的慈善歷程。它走過質疑、反對、政策更替與人事流轉;也在一個個「又冷又餓的孩子」身上,慈濟人慢慢找到自己真正該站的位置。
躲在衣帽間的孩子
2006年,黃淑雲重新回到慈濟舊金山支會不久,負責人陳雪玲一通電話,改變了她往後十多年的生命軌跡。陳雪玲對黃淑雲說:「有位師姊生病,能不能代她去參加一場在John Muir約翰米爾小學的會議。妳穿制服去,人家就會認得妳。」
那一天,她穿著藍天白雲走進校園,卻迎面撞上一場衝突。
會議室裡,食物銀行代表當場指責慈濟「沒有落實營養項目」,甚至提出終止合作;校方亦直言不滿,認為志工多年來「只發糖果,不符合規範」。「我聽著,心裡其實很震撼。」黃淑雲說,「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光有善心是不夠的,沒有制度、沒有理解對方需求,善也可能被否定。」
她當場反問對方:「如果是三方合作,有沒有標準作業程序?是不是應該站在同一條戰線,而不是互相指責?」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第一次正視這位「新來的志工」。會議結束後,她沒有離開,而是在校園裡邊走邊觀察。
就在一個不起眼的衣帽間裡,黃淑雲看見一個小男孩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我問他,你為什麼躲在這裡?」孩子低著頭,小聲說:「我很冷,也很餓。」
這個孩子來自遊民家庭,一天唯一能確定吃到的,是學校提供的免費午餐。天氣轉冷,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T恤。
黃淑雲把包裡唯一的一條燕麥棒遞給他。孩子接過食物,一邊吃,一邊掉眼淚。「我問他,有沒有跟老師說你又冷又餓?」孩子搖頭,哭著說:「沒有人在乎。」那一刻,她站在校園裡,腦中反覆盤旋同一個問題:怎麼會有這麼多,又冷又餓的孩子?
她轉身去找校長,問「為什麼孩子沒有保暖外套?」校長看著她,反問一句:「那你們要提供嗎?」
「如果有需要,我們就應該提供。」她回答。這句話,成了日後慈濟舊金山「幸福校園」的起點。
約翰米爾小學的孩子,多半來自遊民家庭,流動性極高。「我們做了家訪才發現,沒有『根』,就很難長期陪伴。」志工們坦言,很多個案最後無法延續。
加上教育政策轉向,學校獲得兩百萬元聯邦補助,新校長明確表態:「我們不需要慈濟。」
我要當強盜—獵人角震撼教育
走進獵人角,慈濟的志工們形容:「那是真正的貧窮。」這裡曾是海軍基地,歸還三藩市後,成為低收入住宅與遊民聚集地。部分住戶一人佔一間房,沒有床、沒有燈,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
志工問一名五歲孩子:「你長大想做什麼?」孩子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要當強盜。」
「我整個人愣住。」志工說,「那一刻我知道,我們不能不管。」
2009年,郭美玲承擔負責人時,啟動「幸福校園」,在慈濟內部並非沒有阻力。「有人說,以前只在周末做慈濟,為什麼現在要周一到周五?」「有人說,我們只幫華人,為什麼要幫非裔?」甚至有人直言:「他們那麼壞,為什麼要花錢救他們?」
2009年,黃淑雲回到花蓮精舍,向證嚴法師請益。上人只說了一句話:「你們的藍天白雲,就是最好的防彈衣。」「只要你們得到當地人的尊重,就不會有危險。」
慈濟的志工們下定決心,走進去。
孩子們的故事
馬庫斯(Marcus)第一次出現在慈濟課後輔導班時,十二歲。他幾乎每天被送進校長室,推人、頂撞老師、拒絕上課。母親吸毒成癮,父親正在監獄服刑,家中只剩年邁的外婆。
「如果你也是來教訓我的,就算了。」他對志工冷冷地說。
志工沒有反駁,只是坐在他身旁,陪他完成作業。下課時,遞給他一瓶水:「明天我還會來。」
第二天,志工真的來了。第三天、第四天、下個星期,依舊。半年後,馬庫斯第一次主動問:「你們為什麼一直來?」
多年後,他沒有加入幫派,成為校隊球員。畢業典禮上,他說:「如果不是那些每周都出現的人,我早就走偏了。」
十五歲的蒂娜(Tina),成績不差,卻總是精神恍惚。一次家訪,志工才發現,她其實是「隱性無家可歸者」。她與母親和兩個弟妹,輪流寄住在不同的親戚家。晚上,她把、充氣床墊鋪在衣櫃前,弟妹睡地板。「我不敢邀請同學來家裡。」她低聲說。
慈濟協助家庭申請租屋補助、提供生活物資,並持續陪伴。幾年後,蒂娜考上社區大學,成為家中第一位升學的孩子。「有人不嫌棄我們,這件事本身,就救了我。」她說。
十六歲的傑瑞(Jerry),兄長死於槍擊,他徘徊在幫派邊緣。
志工第一次見到他,是在社區餐會上。傑瑞吃得很快,像隨時準備逃跑。志工沒有問他的理想,只問:「湯夠不夠?」那一碗熱湯,成了信任的開始。
後來,志工帶他第一次坐上跨灣捷運,離開街區。「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這麼大。」他說。
一個孩子的改變,就像一條路的延伸。在獵人角,慈濟不是只給物資。志工們從數學輔導開始,一對一認識孩子,跟著孩子回家,理解他們的生活。
沒有燈的社區、沒有床的孩子、雨季裡住在車上的家庭,街訪後志工們才真正明白,「見苦知福」不是口號。
2009年「幸福校園」在獵人角啟動,如今已走過16年。2018年慈濟成立「青少年光明計劃」,讓曾受幫助的孩子,成為社區穩定力量。疫情期間,正是這群非裔青年,撐起物資發放。
2021年, 成立「慈濟年青勇士 Youth Warriors」,多年前受到慈濟志工關懷的學生,如今茁壯為青少年或大學生,為社區年青學子在進入高等教育或社會工作前,做好生活與心靈上的準備工作,為社區注入一股清新明亮的活力。
居民說:「慈濟,是我們最大的青年團。」
孩子們開始改變,有人第一次準時上學,為了「全勤獎」;有人第一次知道,原來大人可以每周固定出現,不會消失;有人長大後,回到慈濟,成為志工。
最早參加「幸福校園」那批孩子,有的已大學畢業,有的進入職場,有的承擔起志工角色。
「不是看見希望才堅持,而是因堅持而看見希望。」第四代慈濟金山支會負責人林育貞說。
四代承擔者 不曾中斷的路
慈濟舊金山支會的31年,也是一部承擔史。
第一代 楊咪咪(慮銘),以一場茶會打開城市之門;
第二代 陳雪玲(慮進),在病痛中完成制度化,讓市府設立「舊金山慈濟日」;
第三代 郭美玲(慮功),讓志業穩定運作;
第四代 林育貞(慈晶),把重心放在孩子與家庭。
四代人,沒有誰是主角,卻共同完成一件最困難的事:讓善不因世代而斷裂。
慈濟人從三藩市華埠出發,到屋崙華埠,到走進灣景區獵人角,這條路已走了31年,仍在延伸。一位非裔家長告訴本報:「慈濟不像是在幫助我們,更像是與我們一起走。」
當市政府上下討論治安、討論暴力、討論預算時,獵人角的孩子在一步步成長。慈濟給出的答案,或許不宏大,卻足夠真實——只要有人願意留下來,命運就有機會被改寫。而那些曾被視為「問題少年」的孩子,正一步步,走向屬於他們的人生。
在三藩市這座善於更新、也善於遺忘的城市裡,慈濟選擇做一件最不顯眼的事:「陪伴,不是站在鎂光燈下,而是站在孩子身邊。」
那個曾經又冷又餓的孩子,終於,走得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