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黃偉江
從越南排華浪潮下投奔怒海，死裡逃生來到美國的18歲越南華裔難民，關煒泉（Jimmy Quan）與妻子黃婉娜把現代化管理和「三藩市製造」品牌理念，引進其永發製衣（Win Fashion Inc.），將不到10人的小廠發展到上千員工、年收突破2000萬元的華人製衣王國。
2001年春天，三藩市南市場街一處廢棄廠房內，數百台縫紉機正被拆解裝車。這些曾經晝夜不停的機器，如今按廢鐵論磅計價。當年被官司纏身的老闆關煒泉並不在場。25年後，每當翻看一張張空蕩蕩廠房的黑白照片，他眼中閃過一絲淚光。
這不僅是一家工廠的倒閉，更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第一章 縫紉機奏鳴曲
1989年，在三藩市市場街南區的工業廠房裡，關煒泉妻子黃婉娜（Anna Wong）用積蓄和親友借貸購置15台二手縫紉機。在600平方呎的空間，成為永發製衣的起點。
「那時候我們每天工作18小時，妻子負責車工，我跑業務兼送貨。」關煒泉在2018年的採訪中回憶，憑早年在大廠積累的經驗，他們引進自動剪線機取代手工剪刀，效率提升10倍。
永發的成功密碼，在於關氏夫婦對技術的敏銳嗅覺。當多數華人衣廠仍停留在家庭作坊模式時，他們已建立起完整的現代化管理體系：電腦化打版系統–引進CAD設計軟體，將傳統打版時間從3天縮短至2小時；全自動裁剪生產線–投資50萬元購置德國自動裁床，精度達到毫米級。
1995年，永發推出品牌「Wins – San Francisco Made」，打出「從設計到生產100%本地製造」的口號。在沃爾瑪、JC Penny、Sears等大型連鎖超市及全美多家連鎖零售商獲得專櫃。
第二章 帝國巔峰
1996年，永發已發展成佔地15萬平方呎製衣王國，員工超過600人，墨西哥分廠400人，年產能200萬件成衣；客戶網絡：為美國本土20多個品牌代工；營業額：突破2000萬元。
工廠實行24小時三班制，機器轟鳴聲從未停歇。
關氏夫婦深知人才是企業根本。他們培養出第一批華裔製衣工程師。員工陳燕玲回憶：「黃總親自教我們看版型，她說技術才是華人安身立命的本錢。」
第三章 暗流湧動
2001年中國加入WTO，全球紡織品貿易格局劇變。永發的主要大客戶開始將訂單轉向中國。成本差距：中國工人時薪的0.5美元，三藩市的時薪8.5美元。關稅優勢：2005年紡織品配額取消，中國製造暢通無阻。產業鏈遷移：面料供應商紛紛在亞洲設廠。「同樣一件襯衫，廣東報價比我們低60%-80%。」
美國、加拿大和墨西哥於1992年8月12日簽署的區域貿易協定，後建立北美自由貿易區。關煒泉憑著敏銳的市場觸覺，1994北美自由貿易協議（NAFTA）生效之際，永發到墨西哥蒂華納開設分廠，讓自己的產品保持可持續的市場競爭力。但4年後，中國的代工貿易興起，墨西哥的加工費貴，但品質不及中國，他被迫1998年關閉了墨西哥的製衣廠。
關煒泉欲輾轉中港台，先後到廣州、上海、北京等地考察，最終發現大中華地區做生意的風格大相徑庭，只好作罷。他把重心放在三藩市，並在全美布點，建設自己的銷售管道，增強銷售力量。
第四章 帝國傾覆
2001年金融危機爆發，包括Sears、JC Penny、Walmart訂單延期，雪上加霜的是911恐怖襲擊爆發，永發的所有大客戶全部被取消，產能銳減了90%，永發現金流出現問題，無法及時發放薪金。
911恐襲後，關煒泉與太太抵押個人房產，為企業注入流動資金，一直堅持到2016年。始料未及的是，他們持有製衣廠及多家公司與私人賬戶上的複雜關係，成為後來漫長官司中被檢方質疑企圖轉移資產的隱患。
2001年，15名離職員工（最後加入的共235人）在華人進步會、亞洲法律聯會等組織的協助下提起集體訴訟，指控永發欠薪865,000元、違反最低工資法、剋扣加班費、逃繳社安稅。儘管部分工人承認曾主動要求現金發薪，僱主仍需承擔責任。
2001年10月18日本地多家媒體報道：永發制衣廠欠薪案出現轉機，近期完成多批出貨，將50萬元貨款匯入勞工部指定的帳戶，但由於勞工代表的律師考慮到尚未符合欠薪的數額而未發放，工人則要求盡快足額支付被拖欠薪資。
2003年，檢方以「詐騙工資稅」罪名起訴關煒泉、黃婉娜，涉嫌：取消加班費、要求工人「自願」延長工時、現金支付薪酬、福利現金結算、大量使用無工卡的臨時工、違反最低工資、每月超時工作100小時、偽造工時記錄、篡改打卡數據、以解僱威脅舉報的員工保持沉默等。
2000年，關煒泉夫婦接手了華埠的百年老店新杏香酒樓（Chinatown Restaurant），期間因陷入永發製衣欠薪等訴訟。餐館經營中斷，2003年重啟，2005年，餐館離奇火災，關氏夫妻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被指轉移資產、毀滅證據等。
由於案情複雜，這場花了8年時間轟動全美的訴訟，官司歷經三藩市、加州、聯邦法庭，陪審團反覆爭議耗時4個月。主審法官Shubb在電郵中表明該案無受害者、無損失、無賠償。
2006年2月14日，加州高等法院上訴庭法官Ernest H. Goldsmith宣判：
1. 被告 Toha Quan 和 Anna Wong 對原告提出的工資工時索賠不承擔個人責任，原告不得獲得任何賠償。
2. 被告 Toha Quan、Anna Wong 和 Jenny Wong不承擔依據《商業與職業法》第 17200 條及後續條款提出的索賠責任。
3. 被告 Toha Quan 和 Anna Wong 為勝訴方。
4. 被告 Toha Quan 和 Anna Wong 應根據法律規定獲得訴訟費用及律師費。
集體訴訟的永發員工235人，先後收到一名華埠熱心的無名氏10萬元捐款、三藩市勞工局、加州政府勞工委員會、聯邦政府勞工部發放的欠薪。
時任聯邦勞工部部長趙小蘭責成勞工部對永發東主黃婉娜處罰33萬7千元。2001年7月為了保護永發衣廠工人的利益，從該廠的貨款中扣取的42萬元以作工人工資。但這筆42萬元撥給加州成衣工人基金會。
2008年1月31日，關煒泉被判4年有期徒刑，3年後出獄；黃婉娜被判囚14個月，8個月後出獄。關煒泉刑滿出獄後，繼續在華埠經營有100多年歷史的新杏香酒樓。
如今，關煒泉每天上下班，他表示，該案極其複雜，至今一直存在諸多疑點及爭議，他相信歷史將會做出正確的判決。
第五章 破碎的夢想
永發的倒閉引發連鎖反應：多家產業鏈的工廠及供應商隨之關門，華埠多家布料供應商失去最大客戶，全美多個州的銷售網點倒閉。大勢所趨，華埠製衣產業鏈開始崩塌。
曾帶領永發勞工參與法律訴訟的前華人進步會董事會主席周禮樵表示，同期，除了永發製衣廠，他還參與了當時名噪一時的李馬電子廠、Nova針織廠等牽涉200多人的欠薪維權行動。
窗外，當年的廠房已改建為科技公司辦公室。新一代移民低頭敲擊鍵盤，不再有人記得，這裡曾經迴盪著縫紉機的嗡鳴，600雙華人移民的手，曾在這裡編織過屬於他們的美國夢。
（本文基於受訪者口述、法庭記錄、企業檔案及相關人員訪談整理而成。數據來源：加州勞工局2009-2014年執法記錄、三藩市經濟發展署製造業普查報告、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紡織品貿易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