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藩市華埠舊呂宋巷（Ross Alley），一只原本鏽跡斑斑、被棄置在街角的紅色舊報箱，成了行人駐足拍照的焦點。這並非普通的街頭裝置，而是名為「Non Alien Box」（中文取名為「非居民之箱」）的公共藝術計劃。它由三位來自加州藝術學院（CCA）的國際學生王新令、曹中怡和華韻霏共同發起，後來更吸引王姊琪、李貌等客座藝術家加入，成為華埠一場獨特的文化行動。
團隊將這個曾屬於《三藩市觀察家報》的報箱重新改造，貼滿色彩鮮艷的「招聘小廣告」，但內容卻暗藏深意：不是尋常的徵才啟事，而是國際學生、臨時工與「非居民外國人」在美國求職路上的真實困境：簽證規則隨時變動，OPT工時受限，H-1B抽籤機率不足兩成，抽不中便面臨離境。
「這就像一場隨時改規則的遊戲。」王新令說，她身邊許多同學在矽谷為公司效力多年，卻因綠卡名額積壓，要再等上十年才能轉正身份。華韻霏補充，許多人在
OPT期間被迫接受低薪、超時工作，只為保住身份；有人甚至在社區大學與臨時工作之間反覆切換，陷入「身份循環」。
三位成員在討論中意識到，街頭廢棄的三百多個報箱或許能成為移民故事的載體。首個「非居民之箱」放置於華埠花園角廣場，引來路人駐足，與陌生人展開關於「身份」與「歸屬」的對話。
雖然它僅存在兩天便不翼而飛，但團隊並未停步，而是以「快閃」形式將報箱帶到不同街角，並透過社交媒體邀請市民掃碼、拍照、提交故事。
作品收錄的多數並非直接控訴種族歧視，而是揭露制度性排斥：房東拒簽長租合約、銀行不批信用卡、保險公司因簽證身份提高保費。這些細微卻持續的限制，讓「非居民」即便納稅、填補勞動力缺口，也長期被視作「臨時過客」。
「讓更多人聽到我們國際勞工的聲音，是我們從一開始就決定啟動這個計畫的全部原因。」華韻霏表示，隨著團隊的現狀持續惡化，這計劃的規模也不斷擴大。「希望大家在任何地方看到『非居民之箱』時，都能感到些許安心。你並不孤單！城市裡還會有更多『非居民之箱』出現。所以，繼續加油！」
王新令坦言，在作品旁時會感到一種「被看見」的不安。藝術需要觀眾，但當創作者與作品站在同一空間，便要面對外界的提問與辯護。這種半透明的存在感，正如移民在社會中看得見卻未必被真正看見的處境。
除了報箱，團隊還與藝術家王姊琪、李貌共同在華埠多處創作壁畫與街景美化。花槽被彩繪成繁花盛開的景象，牆面上出現了舞獅與漢服觀眾的節慶場景，以及融合松樹、太湖石與貓的中西合璧畫面，象徵文化交流與身份交融。
項目支持者黃寧指出，這些留學生為社區默默付出，但多數人在一年後離開。於是他以「唐人街的美學覺醒」為題拍攝的影像與文字，紀錄下他們的迷惘、失落與掙扎，也見證他們的創造力與社區影響力。
如今的舊呂宋巷，不僅遊客絡繹不絕，環境衛生與公共秩序也因藝術介入而改善。牆上的顏色與巷內的故事相互呼應，讓人們在駐足欣賞的同時，也思考那些被忽視的群體與他們的聲音。
對創作團隊而言，「非居民之箱」不只是美化街景的裝置，更是敘事權的爭奪。「當制度壓迫無法撼動時，讓無形變可見，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行動。」王欣淩說。這計劃已引起部分工會關注OPT工人的權益，並在灣區科技公司內部引發討論。
王新令、華韻霏和曹中怡三人一致表示，只要還有人願意分享故事，他們就會繼續在城市的角落安放新的報箱——或許是藝術作品，或許是一聲沉默中爆發的呼喊。本報記者黃偉江三藩市報道
「非居民之箱」落戶在華埠舊呂宋巷。記者黃偉江攝
2026 年 3 月 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