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懷男)
三年前我寫《此路今已還》提到1986年我們帶著10歲的兒子,把一歲不到的女兒交給褓姆,開車北上去溫哥華看世博時路過101公路紅木國家公園。從世博回家第二天進辦公室,老闆進來說公司改組,我被解僱了。那是我後半生笑傲江湖也罷,浪跡江湖也行的開始。結論是:「回頭看這風雨三十年,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走過來的。」
在那篇文章中我也提到在這三十年中我學會了「周伯通式」雙手互搏的武功:一手是堅信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的悲觀。另一手則是,任何痛苦,睡一覺醒來不會更糟,人活著就有希望,死了,所有的痛苦都已解脫的樂觀。
但《此路今已還》中只提到我重回紅木國家公園「巨人大道」,沒有把整個故事講完。1986年北上之旅除紅木公園外,還包括俄勒岡的沿海公路 (Oregon Coast Highway 101),和一小段哥倫比亞河谷風景公路 (Columbia River Gorge Scenic Highway)。2019年的三月底,信夫人和教會裡的一些朋友去了以色列「朝聖」,於是我告訴在西雅圖的兒子我會開車去看他們。我兒子說:「你不是答應過不再開車來西雅圖嗎?」我說:「我只答應不一天開到。」
那天天不見亮我就開著租來的豐田上路,五號公路上黑漆漆的根本沒什麼車,我猛然一看時速表,居然不知不覺間就飆到100哩。我當天的目的地是俄勒岡和華盛頓州邊界,哥倫比亞河畔的小城The Dalles,這段路是600哩出頭。第二天從The Dalles出發沿著哥倫比亞河逆江西行到波特蘭附近北上到西雅圖,這段路比較短,大概是260哩。1986年我為什麼要選擇要繞道去溫哥華看世博?主要原因是我當時對「大河」有一種特別的懷念和憧憬。在我的記憶裡,仍然殘留些揚子江和嘉陵江在重慶會合的模糊印象。台灣沒有大河,加州沒有大河,在威斯康辛那十年,除了有次開車看到密西西比河才發現開錯了方向外,一直很想見識一下「大河日夜流」的景觀和氣象。
哥倫比亞河谷風景公路不長,只有75哩,建於20世紀初期,前後九年完成,是美國第一條專為風景而建的公路,有「公路一哥The King of Roads」的綽號。我沿河西行,時值初春,河中空然無船,路上的景點最有名的是Multinomah瀑布和Crown Point。天下所有的瀑布都是以壯觀取勝,但Multinomah瀑布卻以秀氣幽美著稱。瀑布分兩段,中間有個短橋人可以上去。Crown Point是片高地,在這裡可以鳥瞰哥倫比亞河谷風景,高地上有個六角形的石頭建築物叫Vista House。原先的目的是作為哥倫比亞河谷風景公路上的遊客和築路工作人員休息之用,現在留下來作為博物館。我到Crown Point時開始下雨,天灰矇矇的,我匆匆照幾張像就上路。
在西雅圖和三個孫兒孫女度過三天半的美好時光後,回家早上我五點多就起來了,大孫女把小孫女叫醒起床和我擁抱依依不捨說再見。我從西雅圖走101公路到俄勒岡哥倫比亞河入海口的Astoria,從這裡南下就是所謂的俄勒岡沿海公路。當天夜宿Reedsport,第二天開到加州的Crescent City,俄勒岡沿海公路算是正式走完。從這裡再往南開,101 公路就和加州的沿海公路Highway 1分道揚鑣了。還租車時一算,這趟一個人開了1800哩。
當朋友知道我一個人開這麼長的車時好奇問了三個問題:為什麼?值得嗎?和一個人這麼久在車裡想什麼?這三個問題前面兩個不應該問,最後那個問題我不會答。
如果人生是開車上路,從大陸去台灣,從台灣來美國,從加州去陌地生,從陌地生回加州,車禍大難沒事,事業最高峰跌到谷底是旅程中的轉折點。其中除了從台灣到美國和從陌地生回加州外,其他全是身不由己。英文的Blessing in Disguise通常被翻譯成「因禍得福」並不太好﹐人生本就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沒必要動不動就搬出什麼禍與福。但我中年摔那麼大一跤給我一個機會創造出一個虛擬的人物信懷南。這個虛擬的人物讓他的本尊有機會遇原本沒機會遇到的人,做本來沒可能做到的事,學也許不願意學到的功課。如果這33年來我還算有點進步成為一個自認比較好,比較有自信的人,那要歸功於Blessing in Disguise。我2016年那篇文章的結尾說:「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一去三十年,此路今已還。」三年後把上次沒走完的路也走完,算是對那段人生有個完結(closure)。今生此世,此路不再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