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暴君﹐打仗時一隻眼睛被敵人的箭給射瞎了﹐有天他要一個畫匠替他畫肖像。這個畫匠仔細把像畫好﹐暴君一看大怒﹐叫人把這個畫匠推出去把腦袋給砍了。原來這個畫匠把暴君瞎的眼睛給照實畫了﹐醜化國家元首﹐罪該砍頭。

第二個畫匠因有前車之鑑﹐把暴君的兩眼畫得炯炯有神﹐結果還是被推出斬首﹐罪名是欺騙國家元首。

現在輪到第三位畫匠上場了。像畫好後﹐暴君龍顏大喜﹐重賞畫匠﹐原來這畫是個側面像﹐暴君瞎的那隻眼睛被正好是側面看不見的那邊。

好了﹐輪到我問兩個問題了﹕第一﹐你認為這三個畫匠﹐哪個的人格最高尚﹖第二﹐如果是你﹐你選擇做哪個畫匠﹖

如果誠實是人格高尚的必具條件﹐那第一個畫匠人格最高尚﹐第二個最不高尚﹐而最後一個最狡猾。如果你是畫匠﹐除非是活得不耐煩了﹐我相信你還是希望腦袋不會輕易搬家。這樣說來﹐那你豈不是要學狡猾的第三號﹖

信大「瞎」認為一號畫匠被砍腦袋不是因為他太誠實太剛直而是太笨太沒做功課就提畫筆上場。銷售界流傳一條定律﹕「你賣他需要的﹐他買他想要的。」如果我是第一號畫匠﹐我會先了解一下這個暴君想要什麼樣的肖像。瞎了一隻眼睛顯然是很關鍵的一個問題﹐是照實畫還是怎麼去處理這個棘手的問題﹐總得先了解一下情況﹐勞資雙方總得有些溝通和默契才動筆是必須的。「馬克在吐了溫」前對誠實說過一句話。他說﹕「對一個不值得的人不要太真誠相待。」如果這個暴君不值得的話﹐那替他畫肖像的事也只不過是拿人的錢辦該辦的事罷了。如果明明知道被畫者不喜歡暴露自己身體上的缺點﹐哪大可以用點想像力﹐徵求被畫者的同意畫暴君在戰場箭在空中飛﹐人在馬上衝鋒陷陣的雄姿﹐兩隻眼睛可以炯炯有神﹐但也可以暗示一隻眼睛有被射瞎的後果。所以我說一號畫匠掉腦袋不是因為他他太誠實是因為他太笨。

至於第二號畫匠被砍頭不是因為他太虛假而是他運氣太不好。一般的暴君都是喜歡被人吹捧﹐所以像郭沫若那種自願做孫子的傢伙﹐憑寫得出《親愛的鋼》和《兩個太陽》吹捧暴君肉麻文章的人﹐腦袋不但沒有搬家﹐在老共的文學大師(這可不是像信懷南這樣的大廝)的排名榜上地位僅次於魯迅而在茅盾﹑巴金﹑老舍﹑曹禺之上。可憐這個第二號畫匠﹐遇到一個奇葩暴君﹐拍馬屁拍到馬腿上﹐結果腦袋被搬家了。此人不是可恨而是可憐﹐膽子小﹐被一號畫匠的經驗嚇到了﹐加上運氣不好﹐性格的悲劇加命運的悲劇﹐夫復何言﹖

比起前兩位﹐這第三位畫匠不但聰明並且運氣好。運氣好是他有兩位老前輩的經驗做參考﹐聰明是在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之間想出第三條路線。也許有人認為此人狡猾不夠誠實。掌門人要問﹕狡猾和智慧的區別何在﹖誠實就是什麼事都要照實講嗎﹖在中文中﹐因為「狡猾」兩個字都是犬字傍﹐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狡猾」的英文是crafty,定義是:「用間接或欺騙的方法聰明地達到自己的目的。」換句話說﹐我認為如果一個人能做到不損人而利己的事﹐這個人就是有智慧的人﹐這個第三號畫匠就是這樣的人。

也許有人會說第三號畫匠不夠誠實﹐沒有照實畫。講這種話的人是不了解說實話和說假話中間有很大的一片灰色地帶。掌門人試舉例以說明之:

某人與甲君夫婦皆為好友﹐他知道甲君的一個秘密﹐如果這個秘密被甲君老婆知道了對他們夫妻關係會產生嚴重影響。於是他一直在思考如果有一天甲君老婆單刀直入問起此事﹐他該如何回應﹖說「不知道」﹖那是扯謊。說「是」﹖那是損人不利已的回答。最後想出來的對策是回答說﹕「我沒有看到。」

結論是天下的事不能全用二分法來分辨﹐在對和錯,黑與白﹐尤其是誠實和欺騙之間有很大的迴旋空間。三號畫匠有欺騙的行為嗎﹖沒有。他只不過沒有主動把真相表露出來罷了。同樣的道理﹐某人說他沒有見到並沒有扯謊﹐這就是智慧﹐可惜很多人懂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