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華盛頓訊

繼十月的俄羅斯文學講座,10月14日,半杯清茶社有幸邀請到現居上海的著名日本文學研究和翻譯家施小煒教授,通過雲視頻Zoom越洋為大家介紹日本文學和文學大師。

主講人施小煒先生為精通日本文學的大家。本次講座他繞開具體的日本文學著作和作者生平,將自己長期從事日文研究提煉出來的、讀者在百度和谷歌網絡上無法獲取的具體信息珠輟成串,向聽眾展現了近代日本文學史上三位最具代表性的文學大師,他們的人生脈絡和寫作背景的清晰輪廓。於是在這靜悄悄的深秋之夜,四十多位來自北美大華府地區以及世界各地的文彥書客,各安靜室,面對機屏,專注地聽享半個地球之外的施先生在他那灑滿晨光的書房侃侃而談,細數歷史的點滴。

施先生講的第一位日本文學家便是在日本近代文學史上享有崇高地位,被日本人尊為「國民大作家」的夏目漱石(1867-1916)。漱石生活在日本脫胎換骨的明治維新時期,那是日本社會和國家將眼光由東向西轉換的時期。這種觀念和文化上的姿態轉變經歷了一個漫長過程,而在此過程中日本從上至下在學習西方文化和理念的同時並未完全停止學習和尊崇漢文化,因此也造就了夏目漱石這樣學貫中西、承上啟下的大師。漱石畢業於東京大學英文科,因成績斐然,在當時日本政府富國強兵、文明開化的大環境下由文部省舉荐到英國倫惇大學學院深造。學成歸國後被母校聘請至英國文學系執教,以期改變東大外國文學一向為洋人所獨占的局面。但令校方始料不及的是,漱石兩年後便因其在《杜鵑》雜志連載的中篇小說《我是貓》一炮打響而成為炙手可熱的作家,從此離開「體制」,專注於文學創作。他不但精通英文,更擅長俳句和漢詩,對書法繪畫也頗有研究與建樹。

夏目漱石雖為日本文豪,其實是一位思想家。他以其精邃的洞察和清醒的頭腦所展現的見地,遠遠地超越了其同時代的學者和將日本民族帶上絕路的軍國主義者。在《三四郎》(1908)這部中篇小說中,漱石描寫了一位帶有自傳色彩的地方青年進東京發展的過程。就在日本舉國上下沉浸在日俄戰爭勝利的狂喜中,慶祝日本進入「一等國」行列而提燈狂歡遊行的當兒,漱石借用筆下人物廣田先生之口,發出了一個令主人公三四郎目瞪口呆、五雷轟頂的殘酷預言。這是一個針對日本將來的走向和命運的預言,是一個當時沒有一個日本人能夠想到、也沒有一個日本人曾經做出、更沒有一個日本人能夠接受的預言,然而這個預言卻驚人地准確。後來的四十年日本歷史進程,無非就是對漱石預言的驗證過程而已。他的預言就是:日本將會滅亡!

接著施先生開始介紹那位形容「人生還不如波德萊爾的一行詩」的鬼才作家芥川龍之介。芥川龍之介的教育背景與他老師夏目漱石相似,少時習漢文,以第二名畢業於東大英文系,也是「眼識東西字」。大學期間他在民間到處釆風有關鬼怪的故事,錄於自製的筆記本上,取名為《椒圖志異》。椒圖乃一種龍,因為龍也是作者名字之一,由此可見此書名稱和搆成方式均與《聊齋志異》雷同。

龍之介是最後一代會寫漢詩的日本作家。一生共寫約25首漢詩,小說中取材於中國題材典籍的有十篇。

芥川龍之介被稱為短篇小說之王,在短暫的一生中,寫了150多篇短篇小說。他的作品篇幅很短,取材新穎,情節新奇甚至詭異,方寸之間解剖人性,直指人心。他的最廣為人知的經典名篇包括寫盡人性之惡的《羅生門》,描寫作為社會生物的人如何為外界視線所操縱而可悲可笑的《鼻》。值得一提的是日本電影大師黑澤明執導的電影《羅生門》轟動全球,被譽為「有史以來最有價值的十部影片之一」,但該電影是根據芥川龍之介的《羅生門》和另外一篇短篇小說《竹林中》合併而改編的,深刻地揭示了人的可笑可哀的自尊,人心的不可信,人口中眼中真實的脆弱不可信。

當施先生講到他最熟悉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樹(1949-)時,講座時間已迫近尾端,只好一帶而過。村上春樹在中國很有人氣。他的作品鮮有純寫實作品,相對而言較為寫實的,大約就是《挪威的森林》與《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了。而《多崎作》裡的綠川描寫,仍舊充滿了玄幻色彩。

在寫作中雜糅玄幻是村上的特色。這難道是作者對現實真實的不信?顯然不是。施先生指出在日本,類似芥川龍之介,很多日本專家都以嬉笑怒罵調侃社會現實,鮮有歌頌社會現實的作品。雖然村上春樹的作品主要是長篇,因其語言的口語化,可讀性強,讀者雲集,乃至一度掀起「村上春樹現象」。

三個小時的講座時間轉眼而過,大家在戀戀不舍中互道珍重、互相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