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文化名城湖北荊州耗資一點七億元,建起一座高達五十七點三米的巨型關公雕像,本想藉此進一步「揚名立萬」,將當地景區打造成「全球關公文化中心」,誰料四年前興師動眾的這一超大建築,如今竟被查出是未批先建的違章建築,被上級部門點名通報不說,還不得不搬移原地,另作處理。

這是中國各地大造「文化地標」以圖吸金,最終搬石砸腳的又一案例。令人側目的是,這種事情雖然屢被曝光,依然屢禁不絕,很顯然,撲倒在「禁止鋪張浪費亂建超大項目」沙灘上的「前浪」,並沒能給那些挖空心思爭名圖利的「後浪」們,帶來足夠的警示。

荊州當地建巨型關公像的動機不難理解——在「眼球經濟」時代,通過打造這樣一座巨像,以可視化方式製造網絡話題、吸引網絡流量,從而增加客流、門票、餐飲、住宿等方面的經濟收入,進而帶動當地其他產業發展。然而如今的尷尬收場卻背離了當初的願望,除未批先建的程序硬傷之外,恐怕還有更多文化性的因素值得思考。

現在的社會,既崇拜偶像,也解構權威,這點在年輕群體中表現尤其突出。如果一個試圖以偶像崇拜文化為賣點的人文景區,除了冷冰冰的一尊雕像之外,沒有其他富於文化含量的配套景觀、產品或服務提供,自然無法給遊客帶來精神共鳴、靈魂觸動的深度體驗,回頭客少之又少是必然的。資料顯示,關公巨像所在的荊州關公義園項目總投資高達十五億,如今每年總收入僅區區數百萬元,足見此項目策劃與運營的失敗。

另一方面,從文化屬性上來說,在荊州建這麼一個「天下無敵」的關公像,也顯得十分突兀。關公是全球華人共同之尊崇,有華人的地方皆以其忠義蓋世、勇猛無雙而禮敬之、參拜之,將其奉為神明。正因為千百年來民間普遍存在這樣的文化崇拜,關公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早已固化並昇華至一個崇高的頂點。

然而,聽過三國故事的人都知道,關公之與荊州的關係,那是一篇寫滿失敗與悔意的頁卷。「大意失荊州」作為關公一生當中屈指可數的敗績,教訓極之慘痛。直接的後果,不僅是關公丟了城池,其後被呂蒙割下首級,更導致蜀漢政權從此由盛轉衰。

現實當中,若遇某人遭遇坎坷或挫敗,宅心仁厚者都懂得為當事人的顏面考慮,避免當眾揭短,更何況是對待萬眾禮敬的關帝老爺。於今不「為尊者諱」也就罷了,還要在其戰敗地大塑其像,大鑼大鼓地宣揚這段難堪的前塵往事,遙想關公在天之靈,如何得安?真不知當年大筆一揮,擘畫下「全球關公文化中心」景區藍圖的捉刀者是怎麼想的。

早在荊州當地動念要打造「全球關公文化中心」前許多年,關公祖居地山西運城及另一城市河南洛陽,就已舉辦祭祀或國際朝聖大典等活動。二○○八年,廟祭、家祭、行業祭、唱關公戲、抬像巡城等儀式和節慶活動,已被統納入「關公信俗」,列入「國家級非物資文化遺產名錄」。相比之下,在相關的文化活動上,荊州幾無習俗的養成、積累與沉澱,憑空要建個甚麼「全球中心」,底氣從何而來呢?

其實,說一千道一萬,這背後都是圖利的小心思在作怪。這些年各地為了「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挖空心思沾名人光的情況還少嗎?歪風勁颳之下,就連被千古唾罵的大奸臣秦檜,竟然都要從跪地謝罪的姿勢中「翻身」而起,人模人樣地坐在椅子上了,實在令人不齒!

旅遊業發展得好雖然收益可觀,也能快速帶動其他產業的發展,但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適合發展旅遊業。如果資源稟賦並不具備,卻非得要生拉硬扯地與名人搭上關係,耗費巨資人為興建所謂的「人文景觀」,最終只會雞飛蛋打。荊州巨型關公像是一例,貴州二十億元土司樓又是一例,看著這些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打了水漂,老百姓真的忍不住要說上一聲:拜託省著點花吧,別再敗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