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接受採訪,講述自己親身經歷。
珍妮接受採訪,講述自己親身經歷。

本報記者丁文妍紐約報道

6年前來到美國的珍妮(化名)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裡認識自己的丈夫小李(化名),也沒有想到,6年後的她,帶著3歲的女兒,離開了自己在美國的第一個家,搬進了位於布朗士的家暴救助中心。

「其實他只動過一次手。」珍妮說道,「但他會語言暴力,侮辱你,把你說的一文不值。他會罵你罵到你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覺得自己是一個垃圾,離開他活不下去。」

在救助中心住了五個月後,她搬進了救助中心幫她找的住所,「離婚是一定的。」她說。

短暫的幸福生活

「我丈夫小時候就來美國了,英語也好粵語也好長得也帥,對我又好。談戀愛的時候一切都很好,感情也非常好。」珍妮回憶起兩人初始和剛結婚的日子。雖然小李在她之前有過一段婚姻,但她表示當時「愛的很深。」

從熱烈的追求,到美好的戀愛,珍妮與小李相識3個月就走入了婚姻。

婚後一兩年,兩人因為家庭觀念時有摩擦,小李認為珍妮嫁給他需要以他的家庭為重,而珍妮則認為要以兩個人的小家為重。

夏天的一天,珍妮和小李又在家裡吵架,吵了幾十分鐘後,「已經忘了當時吵得什麼。」小李突然掐住了珍妮的脖子,「就是鎖喉那種。」珍妮形容道。

門外的公婆聽到聲音不對,急忙拍門,但門卻鎖著。著急的公婆拿家裡的刀撬開了門闖進去,雖及時制止了小李,但卻目睹了當時的珍妮渾身赤裸,「我特別尷尬。」她說,在對丈夫動手的恐懼以及面對公婆的尷尬之下,珍妮當晚收拾了幾件衣服,去了上州的朋友家住。

第二天一早五六點,珍妮開開房門發現小李坐在門口,他道歉、保證、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他們重歸於好。

丈夫因精神狀況進醫院

結婚快7年,珍妮表示自己非常希望能帶小李回中國,見見自己的父母。然而,直到她搬出家,這個願望也沒能實現。

雖然不願意和珍妮一起回國,但面對婚後第一次回國探親的珍妮,小李表現得非常焦慮,他時常擔心珍妮一去不回,而不開心丈夫不願意陪自己回家的珍妮也賭氣道:「如果你平時對我夠好,就不會有這方面的擔心了。」小李聽了此話,認為珍妮真的不會再回美國。而回到中國的珍妮,再次接到他的消息時,小李已經在醫院。視頻是小李的姐姐打給她的,珍妮稱小李可能因吸食大麻過量感到不舒服,被姐姐送到醫院。

「視頻是我媽接的,當時他姐姐一看到我媽就哭了,哭不是說弟弟進醫院,而是說覺得無顏以對。」珍妮表示,小李一直不願和他一起回中國見父母的原因是因為見了面要買彩禮。

珍妮表示,自己的丈夫可能精神方面有問題,一共進兩次醫院。一次就是珍妮婚後第一次回國期間;另一次則是去年快年底時,小李聲稱自己要自殺,被警察找回後強制送到醫院。

意識到丈夫精神不好,珍妮表示家裡每個人都在幫他,家人們會帶小李去教會,並嘗試與他溝通,「他就是拒絕溝通。」珍妮表示。

「我回來就跟你離婚。」這是小李被警察帶出家門時對珍妮說的最後一句話。

不過,第二次進醫院的小李似乎又一次後悔,他讓人給珍妮帶話,說想見她,並在醫院再次向她保證出院後會好好對她。

移民身份和孩子成攻擊武器

在移民社區,阻止家暴受害者離開的,不僅有金錢、孩子方面的考慮,身份問題也讓許多人的處境尷尬。

「我前年回國,當時真不想回來了,因為他說我騙身份,當時都想這個綠卡不要算了。」珍妮說。

珍妮表示,小李有幾年不讓她上班,也不讓她交朋友,甚至連女性朋友也不可以。在小李長期的影響下,珍妮也放棄了上班的想法,並覺得自己也找不到工作,因為她英文不好。不僅如此,小李甚至會早上一起床就責罵她,「可以從8點罵到下午1點。」

「他一直說我騙身份讓我很受傷,當初那麼相愛,怎麼能把我想成這種人?」珍妮傷心地說。

但孩子的出生終於改變了珍妮,生下女兒後,珍妮在家「沒日沒夜地」帶孩子,兩人爭吵比以前更多,不僅如此,小李剛開始每個月給珍妮400美金,但給了兩個月就不給了。珍妮稱,當時出門連坐地鐵的錢都要花的小心翼翼,小李若半年中給她200美金,她都會開心得像「過年一樣」。

生活上的窘迫讓珍妮下定決定,在當時朋友的資助下,她用半年時間考出了在診所工作的資格證,順利開始上班。

不過,珍妮與小李的關係卻愈加惡劣。一次,珍妮因為和公婆鬧矛盾而報了警,小李非常生氣,第二天他就試圖找律師取消珍妮的綠卡申請,在發現綠卡已經寄出後,他找到了兒童保護局,稱珍妮在家毆打、虐待孩子。

接到報案後,兒童保護局派人進行跟蹤調查。不過,調查並未發現珍妮有任何虐待孩子的事情,且女兒與珍妮親近,因此兒童保護局將案件取消,並將此事轉送給華策會負責。

儘管小李將舉報珍妮虐待孩子作為「報復」她的手段,但事實上,兒童傷害卻成為了許多華人家暴時間被發現的契機。根據紐約勵馨婦幼關懷中心提供的信息,轉入關懷中心的案子,「現在平均一個禮拜,夫妻之間家暴和被兒童局抓到是一半一半。」

勵馨婦幼關懷中心總幹事劉元芬還表示,華人較少主動尋求幫助,在美國家暴講出來的大部分都是「有法律案子的」。

新冠疫情同樣也終於讓珍妮和小李的矛盾變得不可調和,在家朝夕相對,卻幾乎沒有交流,珍妮稱小李經常在家自言自語表示「死有什麼好怕的。」5月18日,在小李再次說起類似的話時,珍妮回道,「既然你不怕死,那你就去死啊!」小李聞言,一言未發就下了樓,過了一會兒,他上樓來,讓珍妮搬走,立刻收拾東西。

時值疫情期間,因孩子在曼哈頓上學,珍妮不願去位於布碌崙的丈夫姐姐家暫住,因此前華策會工作人員層跟蹤珍妮的案例,她聯繫了華策會,希望為自己找一個住所。

華策會的亞洲家庭服務中心,多年來一直關注家暴事件,使用自己的系統,並與其他非牟利組織合作,根據不同的需求,為施暴者和受害者同時提供諮詢,解決矛盾。

在「家醜不可外揚」的觀念裡,華裔社區相比起來社區來說更少尋求幫助。此外,華策會亞洲家庭服務中心主任伍雪梨表示,一些受害者擔心移民問題,因為他們是由施暴者資助來美國的,所以他們擔心如果報告家庭暴力,會被驅逐出境或失去綠卡。

「生活很美好 不是只有他一個」

「社會孤立是受害者來到這裡,沒有任何支持。他(她)們主要依靠配偶的支持。」伍雪梨說。

由於情況緊急,華策會一天之內就幫助珍妮聯繫了家暴救助中心,珍妮帶著女兒離開了曾經的家。

珍妮住的救助點位於布朗士,這裡只接待孕婦與帶孩子的婦女,每人有一個單獨的房間,地址對外完全保密。從5月到10月,珍妮在這裡住了整整5個月。

珍妮表示,和救助點的其他受害者們相處地都很融洽,「這裡西裔比較多,之前還有黑人。」珍妮是唯一的華人。

由於疫情期間診所人流量下降,珍妮也找到了第二份工作,她每天忙忙碌碌,卻總是笑容滿面。

「去了Shelter以後發現生活很美好,不是只有他一個。」珍妮表示,自己以前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現在卻發現只要自己願意付出,就會有回報。

根據華策會提供數據,今年共處理了35個家庭暴力事件,漲幅為57%,尤其是在新冠疫情期間。與此同時,專門處理幫助此類事件的勵馨婦幼關懷中心在疫情期間接到求助的數字增加了一倍,平均一個禮拜10到12個。

十月份是全美的家暴意識月,對於長期面對家暴的受害者來說,暴力來源於肢體,也來源於言語,更是長期的打擊,一個月能夠改善的,還遠遠不足。這一場疫情,無疑成為了家庭暴力事件的催化劑,有人還在苦苦支撐,也有人終於走出來嘗試新生活。

「女人永遠要靠自己,不要靠別人。」珍妮稱自己此前聽從丈夫的話不上班是錯的,「不管你幾十歲,你一定要有獨立賺錢的能力。哪怕你去餐廳洗碗,只要你洗了,就會有一天的收入。」

珍妮的女兒在Shelter與別的小朋友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