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點,讓山水畫的視覺變得豐富;甘草,是一齣戲不可或缺的要員。兩者看似不起眼,實際卻是畫龍點睛的部分,更成為電視演員兼國畫大師陳勉良的人生寫照。習畫半世紀,陳勉良的技藝於書畫界可謂無人不識,惟放下畫筆,他脫去一身文化氣息,走進公仔箱,換上閃縮猥瑣的神情,演盡道友、看更等小人物百態。演「爛鬼」角色他也甘之如飴,來自他以戲養畫的心態,亦源於背負「辛苦命」的感悟。他相信世上總要有人當小角,既是苔點,且為甘草,又如何?

綠葉演員不易遇上特別角色,但陳勉良從演以來,一直很努力將平凡的角色,變得沒那麼索然無味。1990年無線播映的《回到未嫁時》,陳勉良於劇中飾演一名「大耳窿」,其中一幕他追着主角周海媚上遊艇,擠起猥瑣笑容,意有所指地「收數」,「唔畀多都要畀少,若果唔係,你啲衫仲着得少喎。」旁人印象中的「大耳窿」一味兇神惡煞,但他多花了點心思,故意把角色變調,令小角性格變得更賤。

演道友爛仔入形入格

陳勉良於98年播映的《鹿鼎記》,飾演歸辛樹之子歸鍾,雖為武功高手,卻是只得4歲智商的成人。年近七旬的他,事隔逾20年再講出當年的對白,「你要我咁,我唔制!」說罷,他又收起孩童的扭捏,重新展露一個文人的氣場,謙稱自己甚少主動要求特別發揮,就算有想法也知道不能「太over(誇張)」。他演活了那種直腸直肚的小兒脾性,故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導演也欣然收貨。

兩個「特別」的角色,讓陳勉良多年來記憶猶新,但他平日的發揮空間,不過是講鄉下話的廟祝、理直氣壯的「鹹濕佬」,較常只演一個平凡保安、老伯或近期於《福爾摩師奶》擔演的街市豬肉佬。即使所演角色不顯眼,但陳勉良盡力做到入形入格,早年他演道友太「入屋」,試過被警察查身分證,甚至不止一次有「真道友」想向他兜售毒品,「當時我住在荃灣沙嘴道,住處對面剛好是美沙酮診所,一出街就有人問。」

19歲嶄露頭角 作品全球展出

公仔箱內的陳勉良,面相早已被人記住了,但不多人說得出他的名字。大眾眼中的小人物慣以「演員」為正職,然而他於國畫「副業」其實更有名,書畫界皆知陳勉良17歲起習畫,師承嶺南畫派大師趙少昂、何百里及「牡丹王」張韶石等名師,更早於19歲嶄露頭角,作品獲展於第一屆當代香港藝術展。1982年他已首次辦個展,作品在過去半個世紀間曾於美國、加拿大、澳洲、新加坡、台灣及內地等地區展出,而李香琴、米雪等藝人均師從他學畫。

陳勉良從演30多年,因他亦懂得繪畫和書法,不時有監製找其代筆,如電視劇集《金裝四大才子》、《倩女喜相逢》和《鄭板橋》,以至區丁平執導電影《說謊的女人》的道具畫皆出自他手。回首習畫緣由,陳勉良發現同樣離不開影視,「麗的呼聲介紹藝術活動,當時我根本不認識甚麼國粹,但耳濡目染才對國畫這門中國文化產生興趣。」

日日捱夜在報紙練畫

兒時陳勉良是麵包店太子爺,12、13歲的小伙子比起整餅,更喜歡國畫,「未拜師前自己買畫集臨摹,看《芥子園畫譜》、畫家蔡公衡的展覽。」他臨摹出一幅佳品,技術好得被小學師長誤以為找人代筆,成功背後全靠日日捱更抵夜在報紙練習;又因練畫,有次令他初試啼聲展示了演戲天分,「深夜全家人都睡了,我畫畫時忽然聽到圍牆外有聲,抬頭發現兩個賊仔想爬進內,我立即摷起兩把十幾吋長的西餅刀,佯裝身旁有人,悄悄話『等佢哋落到嚟先』,將他們嚇跑了。」

繪畫和演戲,對於陳勉良猶如魚與熊掌,繪畫是多年的興趣,但難以餬口,須以其他工作養家;演戲比起他做過的整餅、雕刻工作,體力勞動較少,才讓他決心演下去,「人長期太累很難畫畫,二打六也是一份工作,有時出外景更可遇到靚景,最近在大帽山拍劇遇到雨後很漂亮的雲霧,以往到內地拍攝亦可看到湖光山色,我趁機把風景寫下來。」

陳勉良最喜歡畫山水,他認為山有很多形態,有的滿布樹木,有的是泥山,亦有光溜溜但映襯出晴朗天色的山巒。以往遇到的風景,有部分於他上周舉辦的從藝半世紀回顧展「墨靈青丘」展出,「由1969年初擺展覽至今已50年,我翻箱倒籠找舊畫作展出,花了很長時間察看自己的技藝變化。」

擅長山水畫 辦半世紀回顧展

猶記得首次個展前,陳勉良自覺作品尚有不足,但卻說不出所以然,他向老師請教,被指點畫作需點苔,即下筆輕巧地展示山石、苔蘚或峰巒上的遠樹。一次指導令他茅塞頓開,學懂怎適時帶出視覺觀感,如今其作品煙雨雲霞的靈氣,常讓人移不開目光,「綠葉演員就像苔點般發揮作用,加重觀賞者的視綫,帶往遠處。」

人常說畫家死後,作品始值錢,但陳勉良強調從不為賺錢而畫,「我信命運,睇相佬說我是辛苦命,頂多加句文武雙全當甜頭。」文,顯然達到了,但他拍戲打人或被人打,可否稱之為武?他笑說,為了繪畫一直「很踢腳」,但人屆暮年已無求,明知從藝必遇艱難,有能力就會堅持畫下去。

記者 李卓穎 攝影 黃頌偉

原文刊自《星島日報》「人物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