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如手指頭的盧文氏樹蛙,為劉惠寧冠上「青蛙博士」的頭銜。90年代的新機場工程,令隱居赤鱲角一隅,與世隔絕的盧文氏樹蛙面對絕種危機。劉惠寧昔日率領拯救隊,為「原居民」搬村,延續了小樹蛙的繁衍,也奠定了投身保育的信念。今年7月,劉惠寧辭退「米埔濕地總管」一職,自組「香港濕地保育協會」,問他原因,他笑說:「(濕地保育)無人肯出錢請人做,唯有自己做。」米埔屬自然保護區,固然有政府資助,但附近的后海灣魚塘,危機處處卻未獲關注。青蛙博士這次沒有龐大拯救隊,只有老友三兩人,規模大減,但決心未變,因為濕地乾了,受苦的豈止是盧文氏樹蛙?記者 郭增龍

劉惠寧是兩棲類動物專家,但他的興趣不止於青蛙。訪問當日,他隨身帶上望遠鏡,並不是為青蛙而帶,「除了青蛙,我也愛觀鳥。」

搬機場拯救盧文氏蛙

他熱愛動物,啟蒙自父親,「家裏附近有甚麼動物,我父親都會養,貓、鳥、白鴿,甚至是白老鼠。」他的科學考察精神,則始於中三。當年學校生物科老師鮑神父希望成立水族館,劉惠寧與數名同學自薦幫忙,數人走上西區龍虎山,卻被沿路溪間的蝌蚪、青蛙所吸引,更遇上水蛇,「當時我們以為蛇都是有毒,很驚,但又很想研究。」他們於是「膽粗粗」用網圍捕水蛇,最終得手,並帶回學校,「後來才知道牠是無毒的。」自此,學校就有一個讓他研究兩棲類動物的房間,「一見到罕有的生物,就捉回學校養。」

這種「捉來養」的做法,竟令劉惠寧成為「青蛙博士」。90年代的玫瑰園計畫,令赤鱲角搖身一變成國際機場,但在機場尚未動工前,數以百計聚居島上的瀕危物種盧文氏樹蛙,意外受到全港矚目。劉惠寧當年獲資助研究盧文氏樹蛙,並準備拯救行動。

要尋找平均身長不足兩厘米的盧文氏樹蛙,原來不是靠眼看,而是用耳聽。劉惠寧當年,在多個夜深人靜的晚上,於山上尋找雄蛙求偶時發出的「噠噠噠」叫聲,只要走到聲音附近,以電筒定位,雄蛙即無所遁形。可是,雌蛙不叫,劉惠寧只可在魚塘邊守株待「蛙」,「雌蛙會在魚塘排卵,只有這個時間才比較容易找到。」最後,他的拯救隊共找到200多隻盧文氏樹蛙,經過兩年人工繁殖,增至逾千隻,並將牠們分散置放於香港多個適合其成長的地點。

55歲首踏商界更輕鬆

拯救行動是劉惠寧的成名作,亦令他一直決心從事環團工作。直至今年4月,他辭去世界自然基金會香港分會(WWF)濕地保育總監,轉任私人顧問公司的保育及生態總監。55歲才首次踏足商界,他看到的,不是商業社會的叢林法則,反而過得輕鬆,「要覆的電郵少了,行政工作少很多,身邊的同事亦只有幾個。」

餘裕難得,他卻不敢偷懶,更在兩個月前成立香港濕地保育協會,擔任主席,並找來好友綠色力量副主席文志森義務幫忙。問他成立協會的原因,他笑言:「(濕地保育)無人肯出錢請人做,唯有自己做。」乍聽有點諷刺,因為他在WWF的職銜,正是濕地保育總監,主管米埔自然保護區。離職不久即另起爐灶,豈不是跟舊公司對着幹?劉惠寧卻以一貫的溫文及冷靜回答:「WWF在米埔的管理及培訓都做得很好,但離開了保護區範圍後,香港的濕地保育仍有很多要進步的地方。」

劉惠寧話說得冷靜,心裏卻非常着急。米埔自然保護區生態受法例保障,但保護區邊界外的魚塘,近年有遭荒廢的、有被填平作堆貨的、更有被用作堆廢料的,米埔旁邊的濕地,正在變乾。在他眼中,米埔內外屬同一生態系統,難以分割,但「土地大辯論」的焦點,卻過分聚焦於填海與發展郊野公園。他於是趕在諮詢完結之前提交建議,容許發展商將位於濕地保育區的發展項目,轉移至外圍的濕地緩衝區,發展商換地後,更可增加房屋發展密度,但要將部分收益用作保育荒廢魚塘。

願意與發展商「坐低傾」

與發展商談合作,被不少環團中人看成是與虎謀皮,但這種合作劉惠寧並不陌生。2011年加入WWF的他,當時正是接手與發展商合作發展毗鄰米埔的豐樂圍項目。雖然項目最終在爭議聲中,由WWF宣布單方面結束合作,但劉惠寧回首風波,始終認為合作的想法並不是錯,「我們一起合作發展,只是犧牲5%的土地,卻換來95%的保育,為甚麼不好?」

務實派的他傾向合作,「不少魚塘是私人土地,部分更是發展商擁有,做保育很倚靠政府及業權人,如果我們環團跟居民關係太『僵』,無互信就很難做,只講后海灣不可發展,發展商就不願意『坐低傾』。」過去我們相信,不發展也是一種保育,理論應用在濕地之上,卻是另一個故事,「濕地不是森林,不會自己成長,周圍的魚塘變乾,最終會波及米埔。」

在他眼中,米埔的情況就像昔日的盧文氏樹蛙,「搬走牠們就有生機,甚麼都不做,損失的反而更多。」20多年前,他是務實行動派,今日也是一樣。

全文刊於《星島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