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1999年1月28日華裔女孩賀梅在美國田納西州出生,三周後,父母把她交給一對白人夫婦暫時照顧,卻掀起一場長達7年的撫養權官司,案件轟動全美,今年賀梅終於與親生父母團聚,這個從小與父母分離的8歲女孩,如何適應新的生活,成為媒體爭相採訪的目標。本報記者廖國文獲賀父同意,獨家專訪賀梅的適應過程,並率先拍攝了一輯照片。

原本取名「思家」的賀梅,相信,在養父母家裏也有「思」念生父母這個「家」,現在與生父母一家團聚,但心還不時在兩個家之間徘徊,不久賀梅還要回到從未去過的老家---中國。賀梅的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有很多困惑。由思家到回家,賀梅的心路,崎嶇而漫長。

「我是誰? 我從哪裡來? 我到哪裡去? 」英國詩人拜倫提出的這三個問題,很多成年人可能也沒有賀梅想得深。難怪記者發現,外表稚嫩的賀梅,有一夥特別成熟的心。

養恩重如山 親情深似海

賀梅父母初時把女兒交給一對白人夫婦暫時照顧,萬萬料不到,這個「暫時」,居然長達八年!
他們想盡辦法要回孩子,與養父母貝克父婦打足七年官司,期間法官剝奪了他們的父母權,禁止他們與女兒見面。

四年來,與親生父母毫無接觸,賀梅不明白,他們為何不來看她。賀梅與養父母的女兒一起長大,從來沒見過自已的親弟妹,她喊養父母「爹地媽咪」,卻直呼親生父母的名字,她長得又黑又瘦,說自己是墨西哥人,在電視鏡頭前,她很決絕地表示:「我永遠不要回中國。」
今年初,田納西州最高法院裁定,賀梅歸親生父母撫養,7月,賀梅回家,一家正式團聚。但賀紹強夫婦接回來的,是一個把他們當敵人的女兒。
賀梅把自已關起來,拒絕溝通。父母明白,女兒的困惑在所難免,但他們相信,女兒最終會明白他們的愛,時間可以撫平她的創傷。
有一次,賀梅不解,問父母是否不愛她才不去看她,母親羅秦把她緊緊抱著,眼淚不停地流,那溫熱的淚水,也許終於讓她知道,父母是愛她的。她開始打開心扉,開始接受這個新的家。
賀梅本來取名賀思家,是父母用來表達對家鄉的思念,不過,經歷了8年的骨肉分離,到今日一家團聚,這個名字,看來早已超越原來的意義了。

星期五傍晚,賀紹強如常下班回家,打開門剛換上拖鞋,賀梅三姐弟突然從廚房撲出來嚇他。「嘩! 哈哈哈…」,賀紹強裝出被嚇到的樣子,三個小孩偷襲成功,很得意的回到廚房吃飯,賀梅與弟弟賀文漓分吃一大盤餃子,妹妹賀思微在吃麵條,賀梅胃口看來不錯,還邊吃邊數,總共吃了11個,然後轉個頭跟羅秦說,她吃得比弟弟多。

晚上中文學校有課,羅秦一邊替小女兒穿衣,一邊吩咐賀梅與弟弟放下遊戲機,趕緊換衣服出門。中文學校不只開授中文課程,還設有各樣的興趣班,賀梅與弟弟一起參加象棋班,妹妹學跳芭蕾舞。下課後,學校便成為他們的遊樂場,賀梅拉著妹妹,跟其他小朋友在走道上賽跑,然後向大家示範側手翻,妹妹學不來,她又示範一次。

不知情的人,看到現在的賀梅,只是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平凡普通得與其他小朋友沒有分別。只是,四個月前,剛回到親生父母家的她,完全是另一個人。

7月24日,法院委派的監護人絲蒂芬 (Christine Stephens) 正式帶賀梅回家,在此之前,心理醫生高倫 (Catherine Collins) 特別帶賀梅在她家小住幾天,好讓賀梅平伏離開養父母家時的傷心情緒。賀紹強夫婦也為女兒回家作好準備,羅秦四處打聽賀梅的喜好,知道女兒好吃墨西哥餅,早早買來菜譜學習,知道女兒喜歡藍色,便把房間重新粉刷一番,一切只為女兒高興,但是,賀梅並不領情。

關起自己不肯溝通

「她不說話,問她想要什麼,她都不理不睬,將自己關起來,不跟我們溝通。」羅秦帶賀梅參觀房間,她堅持睡在客廳,羅秦為她舖好床墊,她只肯蓋從養父母家帶回來的小被子,一天到晚對著電視,深夜也不肯睡。父母叫她吃飯,她說:「我不吃,有毒的。」心理醫生及監護人只好輪流給她帶外賣,吃的不是炸雞就是漢堡,對羅秦端過來的飯菜,她碰也不碰。

父母怕她關在家裏不好,她卻不肯出門,「她怕我們會送她回中國。」有一次羅秦的朋友來訪,說要到外面吃飯,賀梅把自己關在廁所不肯出來,羅秦向她再三保證,但她寧願上陌生人的汽車,也不肯坐父母的,去在外面,她亦不會跟弟妹一樣,靠在父母身邊。

除了心理醫生及監護人經常看她,賀紹強工作的教會,也派了一位老太太來輔導賀梅,對著她們,賀梅好像有說不完的話,她拉著心理醫生的手,不捨得她離開,要她記住明天再來。她又會給老太太讀聖經講故事,臨別時送上一個擁抱,對著她們,賀梅看起來比對父母還要親。

賀紹強知道,過渡需要時間,他也相信,女兒的情況再差,最後仍會好起來,就算賀梅沒有反應,他仍每天陪她說話,鼓勵弟妹跟她多作互動。

想念養父母一家

賀紹強也試著打開賀梅的心扉,雖然從沒說出來,但賀梅對貝克家的想念,他是知道的。賀紹強主動跟她說,掛念養父母是很正常的,不要藏在心裏,賀梅雖然不作聲,但隔了數天,在廁所內留下一張貝克女兒的照片,賀紹強問她是否很想念她,賀梅說是,於是便聯絡心理醫生,安排兩人見面。

不過,賀梅的真正改變,還是從解開她心中的疑慮開始。雖然,心理醫生不斷向賀梅解釋,親生父母及養父母都很愛她,可是,賀梅一直以為,親生父母是不愛她才拋棄她的,她不解的問心理醫生,心理醫生讓賀紹強夫婦親自回答,羅秦看著女兒一臉困惑,緊緊抱著她,流著淚向她解釋,賀紹強也詳細跟她說明原委,讓她知道,父母一直愛著她,一直盼望她回家。

後來,賀梅開始肯吃羅秦做的飯菜,第一次放入口中的,是母親弄的肉丸子。她也開始跟父母交談,父母跟她講道理,她會聽,不明白的她會追問。她亦慢慢開放自已,放低對人的戒心,在學校及教會都交上了新的朋友。

不喜歡別人把她當小孩

相對同齡的孩子,看得出賀梅比較早熟,她不喜歡別人把她當小孩,有一次,監護人問她為什麼不在房間睡,她說那張吉蒂貓款式的床單是給小孩子用的,監護人陪她買過另一花色,她才肯睡。看到弟弟跟著一個芝麻街的電動玩偶跳舞,賀梅會告訴弟弟,這是給小孩玩的,不適合他。她看來還很了解自己,看著籤語餅內的描述,她一臉認真,語氣肯定地反駁:「我是活潑,但不是交遊廣濶。」(I am lively, but I am not sociable)

父母知道她對中國有偏見,從來沒有強迫她學中文,不過,父母跟弟妹講中文時,她反而很好奇,會追問他們那些中文字的意思。不久之前,她照著弟弟的《西遊記》故事書,依樣葫蘆滕寫出「吳承恩原著」幾個中文字,把羅秦嚇了一跳,賀梅覺得好玩,拿出來給記者看,還問記者知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看到弟弟學習珠算,賀梅也跟著一起去學,因為有數學天份,進步得很快,老師教她入門方法,學會從個位進上十位,她自已便懂得從十位進上百位,得到老師的誇獎,她學得更落力。賀梅拿出她的粉紅色小算盤,親自向記者示範,又向記者解釋算盤上中國數目字的意思,問她會不會用中文說出來,她馬上說出了「十」,然後停了一會,想了想說:「不會了,忘記啦。」

對中國開始不感抗拒

最近,賀梅對中國已不大抗拒,還會問起一些有關中國的問題來。知道記者來自香港,她顯然很好奇,告訴她香港是中國的一部份,但香港人說廣東話,不說普通話時,她會學著用廣東話說「唔該」。她又問中國有沒有像美國一樣的獨立日,會不會放煙花,羅秦告訴她,北京有一個天安門廣場,國慶節就在廣場上放煙花,又大又漂亮。

賀梅還會比劃出中國的地理位置:「最上面是俄羅斯,中間是蒙古,下面便是中國。」父母說以後帶她回中國看看,她想了想,沒有抗拒。

賀紹強確實有意舉家回國,而且最快可能在明年春節動身,他與羅秦已補辦了護照,也替三名子女申請旅行證,不過,還要等他的工作及子女的教育安排落實好,時間才能確定。「我打算安排他們入讀國際學校,因為是英語教學,他們比較容易適應,我也希望能在學校任教,好照顧三名子女。」

只是,賀梅的適應雖然漸上軌道,但回家時間尚短,就算對中國不拒抗,可以肯定的是,現在回國,仍有很多問題要去面對。從「永遠不要回中國」,到即將跟隨父母回國定居,賀梅的漫漫回家路,還需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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